不多时,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下来。
南瑛偏头看了眼肩头上靠着的裴蘅——他面色不再潮红,呼吸也平稳了,酒气散了大半,余下几分似醒似睡的迷糊。
她没急着叫醒他,视线就那样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伸手隔空一寸寸地描摹过去。
见裴蘅慢慢睁开眼,她又悄无声息地滑下手。
他目光还有些涣散,视线从她下巴滑下去,落在她颈侧那片雪白皮肤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坐直了。
“姑、姑娘……”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往后挪了半寸,“实在是对不住,在下冒犯了。”
南瑛肩头还残留着方才被靠过的酸痛感,这会儿正一点点散开。
冒犯都冒犯了,这会儿才说这种话。不过——
视线落在他脸上。
那双凤眼里一片清明。
先前醉成那样,一碗醒酒汤下去就缓过来了。酒量虽然差,酒醒得倒是快。
她没多说,站起身朝外走。靴子踩在木板上,声响清脆。
身后,裴蘅的手还搭在车壁上。他抬起头,那双凤眼里多了几分极淡的、近乎审视的从容,嘴角弯了一下,又抿直了。
然后他重新换上那副怯生生的表情。腿上的伤说重也重,说轻也轻。但跟上去时,还是一瘸一拐的。
车厢外,寒霜还坐在辕座上,手里攥着缰绳。看见南瑛跳下来,又看见裴蘅紧随其后从车帷后探出头——他脸上的表情从冷峻变成怯懦,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她“噗嗤”笑出声,朝南瑛挤挤眼。“哟,裴公子这是睡醒了?刚才在马车上不是靠得挺安稳的嘛,这会儿倒知道冒犯了?”
南瑛瞪了她一眼。
寒霜缩了缩脖子,跳下辕座,半靠在一旁,笑得不怀好意。
“行了行了,当我没说了。”她凑到南瑛耳边,廊下的风正好吹过来,把后半句话吹得有些散,“我送你的那卷东西,有空赶紧掏出来看看,实践实践,看看上头画的是不是真的。”
那卷被自己随手塞进箱底的画轴在南瑛脑中晃了晃——上面画着的那些男女,赤裸着身体,很是亲热。
耳根发烫,她推了寒霜一把,“你真是不知羞啊!”
“知羞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寒霜朝裴蘅努努嘴,“可别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皮囊。”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裴蘅正摇摇晃晃往外走,右腿似乎有些发软,每走一步都像从泥里往外拔。
南瑛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指尖触到他小臂的刹那,一小阵寒气蔓延上来,冷得她手抖了一下。但她气息温热,扑过去时,烫得他绷了一瞬。
“慢点。”她轻声道。
裴蘅垂下眼,耳根红了。他没有躲开,但小臂底下的肌肉还在微微颤。
他的体温在一点点升高。隔着布料,那股滚烫贴着指尖渗过来。
外头是寒冬腊月,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骨头缝泛着凉意。可那点温度却像是从冰层下涌上来的暗流,烫得她指尖发麻。
周围忽然静了一瞬。每一点细小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身后传来寒霜拖长的“哎呦”声。门口那几个小贩停了手里的活计,梗着脖子往这边瞧。
裴蘅的视线扫过那头,顿了一下,头又垂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领口里。
下了脚凳,他怯生生地往南瑛这边靠了半寸,躲在她身后。
这人方才在马车上胆大得很,这会儿倒缩成了鹌鹑。
南瑛嘴角动了一下,朝寒霜点了点头,“霜儿,你先回去吧,改日联系。”
寒霜挤眉弄眼地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转身离开了。南瑛覆在裴蘅手臂上的那只手紧了一瞬,手心下,那绷着的肌肉慢慢松下来。
将军府坐落在城北。灰瓦青墙,门前石狮雄踞,门槛高筑。
扶着裴蘅跨过去时,他踉跄了一下,好在她使了劲儿,这才将他搀稳。
两股温度交缠在一起,渐渐变成同一股温度,拧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前院里,几个丫鬟正在洒扫。廊下那几株白梅的冷香随风飘过来,南瑛轻嗅了一下。
真香。
看见她进来,丫鬟们刚要俯身行礼,视线却齐刷刷落在裴蘅脸上。
扫帚全停在了半空中。
南瑛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已经把头垂下去了,耳廓泛着淡淡的粉。
当头那个身着翠绿色衣衫的丫鬟胆子最大,凑上前,“大小姐,这位是……”
“带回来养伤的朋友。”南瑛语气淡淡的。余光扫过去,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丫鬟们对视一眼,眼里全是好奇,但谁也没再问,只是偷偷拿眼睛觑裴蘅。
翠绿衣衫的丫鬟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大小姐什么时候带过这般俊俏的郎君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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