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走。”
李靖的目光沉了沉,“哪吒,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九关山的封印一旦破裂,人间将生灵涂炭,你如今的神力不足以镇压,留在这里也是无用。”
“我的妻子还在胡首手里。”李莲生抬起头,看着李靖,“你是天庭的元帅,你向来公事公办,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封印,是为了救她。”
李靖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宝剑上,指节轻轻扣着剑柄,发出有规律的细微声响。
那是他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动作,李莲生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远远看着父亲在校场练兵,也是这样叩着剑柄。
“你的妻子,”李靖终于开口,“是那个白骨精?”
“你知道?”
“我对凡间的事并非一无所知,她不曾作恶多端,这样的妖精,天庭不会为难于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生脸上,那双淬了冰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你留在这里,是帮不了她的。”他继续说,“你的神力只恢复了三成,胡首若真以她为质,你有几成把握能毫发无伤地救回她?”
李莲生不知如何作答。
“跟我回去吧,”李靖说,“天庭有灵药,太乙真人会帮你,等你有了十足的把握,你想去哪里,没人会拦着你。”
又是一阵沉默。
李莲生低下头,这双手搅动过东海之水,却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到了最想保护的人。
“多久?”他问。
“什么?”
“我跟你回去,需要多久?”
“看你的造化,”李靖说,“快则数日,慢则……”
“没有慢,”李莲生打断他,“越快越好。”
还有一日,胡首就要跟白兰若大婚。
之前白兰若说要昭告四方,他也送了很多请帖出去。
那些收到请帖的小妖面面相觑,胡首在妖界的大名不算响亮,但近几十年来,他势力渐长,九关山一带无人敢捋他的胡须。
听闻他要成婚,娶的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白骨精,这倒是件稀罕事。
“去不去?”有妖精问。
“胡首的面子,总得给几分吧?”有妖精答。
于是便有妖精开始准备贺礼,山参、灵芝、成形的何首乌,装点得漂漂亮亮,等着那一日上山道贺。
白兰若不知道这些。
她像从一段梦中醒来,迷蒙地睁开眼睛,她才发觉自己像是在地窖里。
三面石壁,一面铁门,铁门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白兰若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没有被绑住,但手腕上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绳,她扯了扯,红线纹丝不动,手腕处倒是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姑娘,你醒了吗?”春水听见白兰若发出的动静,问道。
白兰若这才看清楚角落里还蜷缩着另一个人,是春水,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
“春水,你怎么也……”白兰若愣了一下。
“胡首发现是我私放你的夫君,所以罚我也关在这里。”春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白兰若的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是她让春水去找李莲生的,是她让春水帮她传话,是她把春水拖进这趟浑水里。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她说。
春水摇摇头,“姑娘别这么说,是我自愿的,姑娘对我有恩,姑娘还答应救我主人,我替姑娘做点事,是应该的。”
沉默片刻,白安然忽然开口,“春水,如果我说,你主人她不在了呢?”
春水抬起头,神情呆滞,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姑娘,你说什么?”
白兰若不敢看她的眼睛,“夜青与胡首一战,性命垂危,已经仙陨了……”
春水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号啕大哭,哭得全身都在发抖,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白兰若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她低声说,除了对不起,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春水还是摇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掉,“不怪姑娘,不怪姑娘……”
白兰若望着光透进来的地方,不知道李莲生现在如何。
不多时,铁门被人砰的一声打开。
胡首带着嫁衣来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在地窖的滋味如何?”
这话是问白兰若的,老实说,她待在这里跟待在胡首安排的屋子里,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都是没有李莲生的地方罢了。
白兰若沉默地坐在角落里,靠在冰凉的石壁上。
胡首把嫁衣放在她面前,转头对春水说,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替她换上。”
春水没有动,脸上还挂着泪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胡首目光微微一凝,琥珀色的眼睛立马多了几分不耐烦,“聋了?还是说你也想去献祭?”
春水慢慢伸出手,去够那件嫁衣。
白兰若终究是看不下去,迎上他的目光,“我自己来。”
胡首挑了挑眉,“你倒是识趣。”
“你出去,”白兰若又说,“我想安安静静地换。”
胡首哼了一声,便负手出去了。
嫁衣一层一层穿上去,里衣,中衣,外衫,最后是那条绣着金线的腰带。
胡首望着她,心里却想着寿华穿着嫁衣对他羞涩微笑的样子,忍不住夸了一句好看。
“马上就是我们的大婚了,”胡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脸,“到时候你就是九关山的女主人,是万人之上的存在。”
万人之上。
万人的尸骨之上吗?
白兰若偏了偏头,他的指尖擦过她的鬓角,落在空处。
胡首的手悬在半空,脸上仍然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知道你还想着他,没关系,等你成为了我的人,自然就会忘了。”
白兰若攥紧袖口。
“别碰我。”她说。
胡首的亲近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胡首收了笑,琥珀色的眼睛映出她的模样,雪白的嫁衣,苍白的脸色,,像一朵开在雪地的白梅。
“你恨我?”他问。
白兰若不答。
“恨吧,恨也是一种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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