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阿欢你看着我……”
阿欢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失去了光彩。
可它还是努力看着她，像是在记住她的样子。
如果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记住她的样子，下辈子还要来找她，然后跟在她身边。
阿欢会永远记得这段跟在她身边的日子，这是她一生中除了跟陈老爷相恋之外最幸福的日子。
“白姑娘，别哭……”
白兰若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去找槐婆婆，她一定有办法救你，你千万要撑住，我……”
她后悔，不该带阿欢来九关山。
“来不及了，”阿欢打断她，“我是怨灵，执念已散，救不回来的。”
白兰若拼命摇头，眼泪甩出去，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白姑娘，你别难过。”阿欢又说。
“你替我去看看陈老爷的坟，清明时节，给他烧些纸钱。”
白兰若苦着点头。
“还有，”阿欢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和你夫君，好好过日子。”
“别像我一样。”
白兰若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拼命点头，点头，再点头。
阿欢看着她的脸，黑豆似的眼睛映出她的影子，嘴角微微弯起，像一朵马上要凋零的花。
“白姑娘，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阿欢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化作光点，像萤火虫，在昏暗的石室里飘散。
白兰若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她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掌心，肩膀止不住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胡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刚才发力的姿势，像是忘了收回来。
“不过一个怨灵罢了……”
“你闭嘴。”白兰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可脸上已经没有泪了，她看着胡首，目光像两把刀，冷得刺骨。
“是你害死了阿欢。”
胡首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算她接下那一掌，最后也是要死了。
一只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怨灵，能有什么威胁？
可他没想到白兰若会因为它的事，迁怒于他。
“阿欢的仇，我一定会为她报的。”
胡首微微眯着眼，似乎觉得有些新鲜。
她尚且还是自身难保的状态，现在又揽下为别人报仇的重任，这也很像寿华。
“你要如何？”他问，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凭你那套还没练成的剑法？”
白兰若隐忍着，指尖掐进掌心，疼得发麻，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果然是个大恶人，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在眼前消失，仍然心如止水，面无波澜。
她跟这样的人，永远走不到一块。
她盯着胡首看，把他的脸，他的眉眼，一分一毫地刻进脑子里。
“你会知道的。”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白兰若脚步一顿，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还没来得及捂住嘴巴，一口血又喷了出来，溅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白兰若的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胡首眉头一皱，身行一闪已经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白兰若想挣开，可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挣开他了。
“你受伤了。”
胡首低头看着她的脸，苍白如纸，嘴角还有血迹，眼睛半睁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明明已经快不行了，却还是不肯服软。
可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词，淡极生艳。
他忽然笑了一下。
“来人。”
石室外面走进来两个侍女，低眉顺眼的，走路没有声音。
“把她带下去，好生照料。”胡首松开手，把白兰若交给那两个侍女，“不许怠慢了她。”
侍女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扶住白兰若，出了石室。
白兰若被她们架着走，石壁上点着油灯，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侍女把她带到了一间屋子，窗上是淡青色的纱，角落里还点着一炉香，闻着像是安神的檀香。
白兰若被扶到床上躺下。
一个侍女替她脱了靴，另一个去倒水，动作轻快，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白姑娘，您先歇着，我去请大夫。”一个侍女说。
白兰若摇摇头，想说不用了，可嘴唇刚动了动，又是一阵剧痛涌上来，她闷哼一声，蜷缩着身子，额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一个留下照看，一个匆匆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白兰若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心跳很乱，像一匹脱缰的马，在胸腔里乱撞。
她想阿欢，想阿欢消失前说的那些话。
眼角又渗出泪来，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她想伸手去擦，可胳膊太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床榻边。
白兰若睁开眼睛，见胡首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喝了。”他把药碗递过来。
白兰若别过脸去，不看那碗药。
胡首没生气，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在床塌边的椅子坐下来，姿态闲适。
“你不喝也行，”他说，“反正你是妖精，伤成这样，不喝药死不了，也好不了，拖着拖着，我可能会失去耐心，然后杀了李莲生。”
白兰若听到他要杀了李莲生，身子一僵。
胡首看见她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弯，“怎么？现在还是不肯喝药吗？”
白兰若慢慢转过脸来，看着胡首，大概是哭过的缘故，她的眼睛此刻有些红肿。
“你想怎样？”
她今夜问了很多次这个问题。
“我想怎样，”胡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我想娶你。”
白兰若以为自己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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