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世家炼器坊坐落在聚宝城北的“百工区”。
这是一片占地三十亩的巨大院落，围墙高耸，门楼巍峨，门前蹲着两尊三丈高的石狮，狮眼镶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昼夜发光。门楣上挂着紫檀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李器通神”。
李氏是聚宝城三大炼器世家之一，传承八百年，出过三位元婴期炼器宗师。坊内有炼器师三百余人，学徒过千，每日可产出法器上百件，是修仙界中低阶法宝的主要供应商之一。
然而光鲜背后，藏着另一套规则。
这一日卯时，天色未亮，炼器坊深处的地火房中，已是一片通红。
三百座地火炉同时燃烧，炉火将整个地下空间映得如同炼狱。炼器师们赤裸上身，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白霜似的盐渍。他们手持锻锤，敲打着烧红的铁坯，每一次锤击都需灌注灵力，每一次都震得虎口开裂。
石坚是这里的“老匠”，在李氏干了四十二年。他今年六十八岁，修为卡在炼气九层已经三十年——不是不能筑基，而是没时间、没资源。每天十个时辰在地火房，剩下两个时辰吃饭睡觉，连打坐恢复灵气的时间都靠挤。
更关键的是，他没有灵石。
李氏世家三年前推行“家族荣誉积分制”，废除灵石结算。炼器师每完成一件法器，按品级获得积分：下品十分，中品五十分，上品两百分。听起来不少，可兑换比例让人绝望——
一枚最基础的“培元丹”，市价十块灵石，积分兑换需一千点。
一块下品灵石，积分兑换需五百点。
也就是说，石坚要炼制一百件下品法器，才能换一枚培元丹；炼制五十件，才能换一块灵石。
而他每天最多能炼三件下品，且不能保证全是成品——地火不稳、材料瑕疵、甚至心情波动，都可能导致失败。失败无积分，还要倒扣材料费。
三年下来，石坚攒了十二万积分，听起来很多，可换算成灵石——只有两百四十块。平均每年八十块，每月不到七块。
而一个炼气九层修士，每月维持修为的最低消耗，是三十块灵石。
所以他修为停滞，所以他日渐苍老，所以他每次挥锤时，都能感觉到生命力随着汗水一起蒸发。
“石师傅，”旁边一个年轻学徒小声说，“您的锤……慢了半拍。”
石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走神了。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
“铛——！”
震耳的钟声响起，是收工信号。
炼器师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锻锤，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出口。石坚走在最后，路过“积分榜”时，他看了一眼。
榜首是个年轻修士，姓李，是家主的外甥。他每天只炼一件上品法器，积分却比石坚一个月还多——因为“家族嫡系”有加成，一件上品按五百分算。
石坚移开视线，走出地火房。
外面天已大亮。他眯着眼，适应着光线，忽然看见坊门外围了不少人。
人群中央，是一袭白衣的陆风。他身后站着三十多名穿着各异的人——有云缈宗执法弟子，有散修联盟代表，有妖族战士，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官袍的凡人。
他们胸前都戴着一枚银色徽章，图案是一本摊开的书和一把交叉的剑。
那是三天前刚成立的“规则巡查队”标志。
李氏世家的家主李宏早已闻讯赶来，此刻正站在门楼前，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陆掌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巡查队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例行巡查。”陆风声音平静，“根据《劳动权益保障暂行条例》，所有雇佣修士的工坊，需公开薪酬制度、工作时长、福利待遇，并接受巡查队监督。”
李宏笑容一僵：“这个……我李氏的规矩，祖传八百年，从未有外人监督的先例。陆掌门，您看是不是……”
“祖传规矩，也要合新法。”陆风打断他，“李家族主，可否出示贵坊的薪酬记录、积分兑换表、以及炼器师的工作时长统计？”
李宏脸色变了变，最终挥手：“去，把账房先生叫来。”
很快，一个干瘦的老账房捧着几本账簿跑来。陆风接过，快速翻阅。
账簿做得很“漂亮”。每一笔积分发放都记录在案，每件法器都有编号，每个炼器师都有专属账页。表面看，毫无破绽。
但陆风要看的不是表面。
他合上账簿，问：“积分与灵石的兑换比例，是多少？”
老账房看了李宏一眼，低声说：“回陆掌门，按族规，一点积分可兑一块灵石。”
“哦？”陆风挑眉，“那为何坊间传言，你们实际按‘五百积分兑一块灵石’执行？”
李宏连忙接话：“那是谣言！陆掌门切莫听信！”
“是吗？”陆风看向身后的巡查队员，“去，找几位炼器师问问。”
两名巡查队员走向刚刚下工的炼器师们。石坚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说话。
“这位师傅，”巡查队员走到他面前，“您在李氏干了多久？”
“四……四十二年。”
“每月能拿多少积分？”
石坚嘴唇哆嗦，看向李宏。李宏正盯着他，眼神冰冷。
“说真话。”陆风的声音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规则巡查队在此，无人敢报复。”
石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回陆掌门……小人每月，约得三千积分。按坊内实际兑换价，可换……六块灵石。”
人群哗然。
“六块？！一个炼气后期修士，每月六块灵石？”
“连最基础的聚气丹都买不起！”
“这哪是雇佣，这是要人命！”
李宏脸色铁青：“石坚！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一点积分兑一块灵石，你三千积分就是三千灵石！”
“是吗？”陆风忽然问，“那石师傅，你攒了多少积分？可否现在兑换？”
石坚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那是积分记录法器。他注入灵力，玉牌上浮现数字：十二万四千八百点。
“小人想兑换一百块灵石。”石坚说，“按一点兑一块，该给一百灵石；按五百点兑一块……该给二百四十九块六。”
李宏咬牙：“好！给你兑！账房，取一百灵石来！”
老账房连忙跑去取钱。很快，他捧着一只布袋回来，倒出一百块下品灵石。
石坚接过，手在发抖。
陆风却摇了摇头：“不对。”
他走到账房先生面前，拿起那本积分兑换记录簿，快速翻到最新几页：“李家族主，你解释一下——为何这三个月，坊内实际发生的积分兑换记录，全是按‘五百点兑一灵石’结算？”
他指尖一点，几行记录被放大投射到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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