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家嘴角一沉,脸色发青,把篙头往水里一插,将船稳住,却不作声。
巨汉见船停住,大步便往水里蹚来。
白面书生袖着手,踩着乱石走来,海风吹起他腰间丝绦,飘飘摇摇,竟像是走春踏青一般。
船内一阵嘈杂,老渔户见此状况,慌忙抢到船头冲船家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船家不认得么,那黑厮是杨大当家麾下管码头的,常在这带替贼船销赃买路,凶横得紧!”
后头几个年轻渔人也跟着嚷起来:“杨豪生手下的人,粘上就是一身骚!”“宁绕三千里,不惹海蛇帮!”“那白面后生虽不认识,但与他一路,料也不是好鸟!”
船家却黑着脸喝道:“都给我噤声!”
他抬眼望了望那书生和黑汉越走越近,压着嗓子道:“你们懂个屁!杨豪生的人,也是你们得罪得起的?今番你若不给上,日后在海上撞见,莫说性命,连尸首都寻不着!”
渔人们听了,一个个面如土色,再不敢言语。
书生上了踏板,脚步轻捷如履平地,到了船头,团团作了个揖,笑道:“多谢船家行方便,在下姓谢,草字清元,这位是我家仆谢大,粗笨人,不懂礼数,诸位莫怪。”
船家朝他做了个揖,旁人都不理会他。
黑大汉瞪着圆眼环视一圈,便径直进了船舱,船家神情古怪,只扭过头专心划船。
渔人们挤做一团,海长芝被拥在最里头,同妇人挨在一处,倒有些薄薄暖意。
海长芝眼望着茫茫水面,只盼这两个黑白双煞莫要闹出什么风波来,她心里盘算:琼州虽说是瘴疠之地,但近海鱼肥虾壮,前世她在水产公司实习,那儿的红鱼干、马鲛鱼片、大眼鲷,运到内陆能翻几倍的价。眼下手里没钱不要紧,只要有这片海,她就能从头再来。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海雾渐淡,灰蓝色的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海面一片碎银。
船家掌着舵,忽然闷声问道:“你们雷州渔户,不在雷州打渔,好端端跑琼州去做什么?那头的海面比这边凶险十倍不止。”
老渔户叹了口气,“船家有所不知,打不着鱼啊。前几月本该是鱼汛最盛的时候,我父子三个撑船出海,天不亮就撒网,太阳西斜了才走,拢共不过捞了半篓子鲳鱼,还不够塞牙缝的。眼看就入冬了,去琼州碰碰运气。”
“正是!不下狠心往远走,就只有饿死一条路。”
按理说,农历七八月间是秋汛正盛的时候,鲳鱼、马鲛一群接一群,海面上一片银鳞翻涌的景象才是,海长芝忍不住问道:“怎么会打不着鱼?”
老渔户搓着手叹道:“小娘子有所不知,往年秋汛鱼群都是乌泱泱的。可这两年不知怎的少了,有人说是北边冰水涌下来了,也有人说是海龙王改了水道,总之鱼不肯靠岸了。”
海长芝自然不信龙王改道之说,若说北边冰水,那指的就是粤西沿岸寒流了,她想起晨间渡口登船时,赤足蹚着浅滩,浪头一叠一叠拍上腿肚,确实透心凉。
彼时她只当是自己这副身子骨羸弱,不曾多想,现在老渔户一提,果然如此,海水温度低了。而马鲛、鲳鱼这类暖水性鱼群,上下浮动不过两三度,便要举族往南迁徙。
北边寒流南侵,水温陡降,雷州近海本就水浅,受寒流冲击最烈,鱼虾这才不肯靠岸。
那杨豪生的海蛇帮能在此处替贼船销赃买路,想必也是因着渔获少了,打鱼的人没了活路,才愈发滋长了这些强梁横行。
她心里这般想着,问道:“船家,这船去琼州,大概要几个时辰?”
船家头也不回,道:“顺风两个时辰,得亏今日雾散了,不然至少要四个时辰,这天啊……”
船家话音方落,海雾里忽然钻出几只海鸥,贴着浪尖低低掠过,鸣声凄切。
老渔户喃喃道:“天也变了,海也变了,连鸟都叫得不似往年。”
船尾一个中年渔人忽然啐了一口,道:“现今叫人怕的不是天,是那些贼厮鸟!弄些指头粗细的密网,鱼苗苗也不肯放过。一网下去,满滩死白,净干断子绝孙的勾当!”
旁边几个渔人登时应声:“正是这话!”
一个瘦小后生攥着拳头道:“上月我和我叔出海,撞见海蛇帮的船,我们才打了半船杂鱼,他们上来就抢,还说这片海打鱼要先交水面银。我叔争了两句,叫他们一篙头打翻在海里,现在还没……”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颤,再也说不下去。
海长芝心头一紧,密网、抢掠,全是非法捕捞的绝户计,暖水鱼群本已被寒流逼退,剩下些零星的小鱼小虾再被这般扫荡,来年连种都剩不下。
她正想着,那姓谢的书生开了口,“官府竟不管么?雷州琼州皆有水师,海上盗匪横行,难道无人清剿?”
这话一出,满船渔人俱是一静。
几个后生面面相觑,老渔户脸上那点愁苦之色忽然敛去,皮笑肉不笑道:“哟,这位公子好大的口气。官府?呵呵……县衙的师爷,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到杨大当家的宅子里吃酒。公子你说,官府怎么管?”
谢清元讨了这个没趣,面上却一丝儿恼色也不见,只把手中折扇轻轻一拢,闲闲笑道:“既如此,敢问老丈,杨大当家的府邸坐落何方?下回若有机缘,也好备些薄礼,登门讨杯水酒吃,见识见识当家的威风。”
海长芝心中暗笑两声,好会装腔作势,只怕是个烫手的山芋。不过这竟然是能现场讲出来的话么,听着像铁齿铜牙纪晓岚之类的电视台词似的。
渔人们听了这话,一个个都怔住了,你看我,我看你。
正没开交处,海长芝身后突然探出个小脑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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