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昨夜惨白的大雾,日头正盛,金灿灿之中一片青苍山影横亘天际,岛上荒烟蔓草,寂无人声。
这就是琼州岛了。
近岸处,白沙一线,碎浪千叠,海长芝盘腿坐在船头,衣服潮乎乎贴在身上,海风一扑,透骨生凉。
她望着前方,心头幽幽浮起一句旧诗,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
前世读时,只觉有几分悲戚,如今想来,字字锥心。现代化的千里万里,不过是几张高铁票、船票、机票,如今这般山遥水远,她海长芝一生,大约就埋骨在这一片荒滩之间了。
想到此间,她不由眼圈儿一红,回望来处。
那海面空无一物,水天一色之间只有不知何时去到船尾的谢清元,正把船后那半条鱼扒拉出来继续吃生鱼片。
他嚼着鱼片,见海长芝回望北天,眼尾那一点红意被晨光映得透亮,便拿指节敲了敲船舷,含笑道:“小娘子这般,倒叫我想起个典故来。前朝一女子,因思乡甚苦,日日北望,最后瞧得太久,那脖子竟回不来了。”
海长芝心内凄惶本就被他这贪食的样子打散了几分,又听他胡乱编排,恨恨剜了他一眼。
谢清元仍继续,“后半辈子见人只得侧着脸,人称‘侧目夫人’。”
“谢大人好雅兴,半条生鱼放了一夜还啃,也不怕闹肚子。”
谢清元将剩下的鱼片尽数塞进口中,像只偷食的狸猫,含混道:“岂不闻苏子有言,天容海色本澄清。此乃天地造化,自然馈赠,味最鲜甜。”
船近滩头,海长芝盯着那小舢板,心中暗忖:小舢板没有龙骨,定然过不去那大沙坝,只怕要搁浅了。
一面思索,一面还要听这人念些酸文假醋,随口回敬道:“东坡先生旷达是真,可一生漂零,谢大人省着点说罢,难道你也想黄州惠州儋州,好不容易北归,还病逝道中。”
谢清元猛地一噎,呛得连咳数声,拿袖子掩了口,好容易顺过气来,才眯了眼打量海长芝,啧啧道:“好利的口齿。下官才到琼州,倒先被你咒到死了。”
海长芝扭过头去,只作未闻,拿手挡在眉骨上,朝滩头张望:“这小船靠不过去。”
说话间船底擦着沙脊,吱嘎一声,再不前行,船身微微打横,半边吃水,搁在了滩上。
她早有所知,将外衫下摆往腰间一掖,回身道:“我先行一步。”
也不等答话,便纵身入水,溅起一蓬白亮亮的水花。青碧的海水底下,如一条滑溜的梭鱼,几个起伏便去远了丈余。
谢清元略一踌躇,也将靴子蹬了,下水追了上去。
海长芝在前头,已渐渐能走,水只没到腰际,衣衫尽湿,紧紧裹在身上,湿发贴着脊背,如一匹黑绸。
谢清元从后头跟来,衣服还要不堪些。偏他走得急了些,脚下一绊,踉跄两步,水花溅起半人高。
她闻声回头,正见谢清元从水里直起身来,一身湿衣贴在身上,肩背的轮廓、腰肋的线条,俱纤毫毕现,白生生的,水淋淋地立在浅滩里。
海长芝抱臂站在滩头,道:“谢大人好身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一件湿透的中衣贴着肉,实在不成体统。不过外袍昨夜已被撕得七零八落,搓成布索、编了网兜,实在是片甲不留。
只好扯了扯领口、衣带,见无济于事,便把湿发往脑后一拢,露出光洁的额,“小娘子这般夸赞,下官倒要不好意思了。”
海长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谢大人这身打扮,怕是要被衙役当流匪、水鬼拿了去。”
这一句倒把谢清元说得笑了,他慢条斯理道:“既是水鬼,少不得也要拉个垫背的。小娘子方才咒我客死他乡,如今又想看我被衙役拿了去,何其狠心。”
海长芝啐了一口,扭身便往滩上走。那沙地软绵绵的,一步一个深印子,走了十余步,脚下踩着了干沙,身子不由微微一晃。
原来在海上漂了这一天一夜,乍一踏上硬陆,倒觉着地皮还在浪里起伏,腿肚子直打颤。
她便就滩头一块大青石上歪身坐下,撩起裙裾拧着水,扬脸问道:“琼州岛上,谢大人可认得路?”
“下官不曾到过,但也熟读了琼州府志。前面土路瞧着是往山里去的意思,咱们且寻个村寨,讨件干衣裳换换,喝两口水,再做打算。”
海长芝点头称是,把衣服理了理,站起来与他一同往前走去。
两人顺着那土埂而行,两旁灌丛渐密。芭蕉阔叶铺天盖地,将日光滤成一片碧莹莹的荫,映得人脸皆绿。
脚下草深没胫,时有虫蚁横走,湿闷如蒸,日头渐高,晒得人身上湿衣析出些盐的白印来。
谢清元跟在她后面,东张西望,指着一株树道:“此乃桄榔,其心可食,其汁可饮。府志云,琼州百姓常取之充饥。”又指另一丛,“那是刺竹,节上生刺,极是坚韧,乡人用以筑篱。”
海长芝头也不回,淡淡道:“谢大人好学问。”
正行间,忽听左近灌丛深处"呼哧"一声粗喘,紧接着那肥阔的蕉叶一阵乱响,一头乌沉沉的东西从里头窜出来。
浑身鬃毛倒竖,两根獠牙雪亮如短刃,一双小眼赤红,直勾勾盯住了二人。
野猪!
海长芝脑中轰地一声,不及多想,扭头就跑。那畜生早已瞧见了二人,四蹄一蹬,直直追来。
谢清元本是落在后头,乍见那物蹿出,面色大变,反手拽了一把海长芝的腕子,“这边走!”
他脚下一点,带她往一棵大榕树根后闪去。
那野猪头一低,獠牙贴着树根一挑,咔地一声,树皮飞溅。
海长芝唬得心口直跳,慌得连声催道:“快!往树上去!”
她一手攀住榕树垂下的气根,足尖在树身上一蹬,腾身而上,谢清元紧随其后,手忙脚乱间也攀上枝桠。
那野猪在树下团团打转,眼见再撞不动,谢清元喘着道:“琼州府志明明载着,野猪乃土产,正想尝它一口鲜嫩,谁知这般凶恶!”
海长芝面白如纸,恨声道:“就想着吃了你!”
忽然,咯吱咯吱声音响起,海长芝低头只见野猪开始低头啃食,还没等她思考,身下枝干“咔嚓”一声,折断了。
二人齐齐跌出,滚作一团,顺坡直下。
原来那榕树虽粗可合抱,可侧枝干却细,还只靠垂着的无数细长气根支撑着。
滚了七八滚,撞在一丛矮灌上,总算停了。海长芝满头满脸草屑泥浆,顾不得狼狈,翻身便想爬起来,可脚踝一阵刺痛,竟是扭着了。
那野猪早已追到坡顶,后蹄刨着土,一低头便要冲下来。
海长芝心中一寒,闭了闭眼。
只听“嗖”地一声锐响,一道乌光破空而至,正从那野猪左眼贯入。
那畜生四蹄一软,闷哼半声,小山似的躯体轰然栽倒。
海长芝怔怔望着那箭,箭身通体乌黑,箭尾缀着三缕染成红色的翎毛。
她顺着箭来的方向抬头望去,坡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影。
一身短褐,颜色几乎与树皮混作一处,他手执短弓,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二人。
谢清元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拱了拱手:“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那人却不答话,只轻轻一跃,落地无声,又走到野猪尸首跟前,蹲下身,一手按住猪头,一手握箭柄,略一用力,拔了出来。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谢清元,又看了看海长芝。
“汉人?”他终于开口,声音粗哑,带些生硬的腔调,字与字之间顿得有些古怪。
谢清元含笑应道:“正是。在下姓谢,往琼州投亲,不想在此遇上野物,多亏壮士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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