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燕儿激动得一夜都没有睡好。
她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先是跟房梁上那道裂缝相了半宿的面。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又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做梦。
一会儿是她拿着挣来的工资,厚厚一沓,怎么数都数不完,她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会儿又变成孩子在她没看好,一下摔在了地上,她吓得浑身哆嗦,眼泪止不住地哗哗往外流。
大周被她这一惊一乍折腾醒了两回,第二回终是忍无可忍,猛地翻身坐起来,一把搡在她肩头:“你发啥癔症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徐燕儿猛地睁开眼,脸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痕。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刚才是梦,心口还在扑腾扑腾地跳。她胡乱抹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没、没事,做了个噩梦……吵着你了,你快睡吧。”
大周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骂了两句,翻身气哼哼地沉进鼾声里。
徐燕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铁蛋熟睡的小脸。
孩子的脸蛋圆鼓鼓的,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嫣红的小嘴嘟着,怎么看怎么耐人。徐燕儿忍不住凑过去,在那软乎乎的小脸上轻轻亲了一口,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铁蛋,妈一定好好干,挣多多的钱,给你买好吃的,给你买新衣裳。
天还没透亮,徐燕儿就起来了。
她先是舀水洗了把脸,又给大周爷俩做好早饭,这才腾出空收拾自己。
镜子里的人因没睡好,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可眼里却闪着不一样的光彩。
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件蓝卡其布外套——还是大周结婚那年给她扯的布做的,平日里舍不得上身,只有过年走亲戚才舍得穿一回。
底下是条半旧的灰裤子,虽说不是新衣,却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昨晚还特意用搪瓷缸子装了热水熨的一条褶皱都无。
连头发都多梳了好几遍,辫子编得紧紧实实,碎发用发卡别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又利落。
大周边喝着徐燕儿给他端来的粥,边斜眼瞅她在屋里一阵忙活,嘴角一撇,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也不知瞎急慌个啥,不就是去给人看孩子,倒像是当了干部,要上台讲话一样。”
徐燕儿闻言脸上一红,仿佛做错了事一样,下意识地就想低头,脖颈往下弯,整个人像个鹌鹑想要缩起来。
不对,不能这样!
她忽然就想起林宁那天跟她说的话——“燕儿,你很好,自信点。总低着头干嘛?你越缩着,别人越当你心里有鬼,越觉得你好欺负。”
想到这儿,她努力克服了心中的羞耻,将头再次昂起:“林宁说了革命分工不分贵贱,再说了我给人看孩子,更应该收拾干净,邋遢着林宁能放心把孩子交给我看。”
想到这儿,她努力克服着心中的胆怯,使劲提着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头再次昂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辩驳道:“你这话不对,领导人都说了,革命分工不分贵贱。再说了,我给人看孩子,更该收拾利索。邋里邋遢的,林宁能放心把孩子交给我?”
说完这话,徐燕儿心口都咚咚直跳,怕大周急眼要骂自己,不等对方张嘴,三两步跨到门边,拉开门就快步窜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徐燕儿的脚步越走越快。晨风扑在脸上,带来阵阵凉意,她攥了攥手心,里头全是汗,心脏还跳得厉害,可是害怕的同时心里彷佛又多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屋里头,大周端着碗愣了半天,才咂摸过味儿来——徐燕儿这是敢跟他顶嘴了?他“啪”地把碗往桌上一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这个倒霉娘儿们,可真是长本事了!”
骂完一扭头,看见铁蛋正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瞅他,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些跃跃欲试。大周更来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看啥看!赶紧吃,吃完了滚去上学,别磨蹭!”
铁蛋“咕咚”咽下最后两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放,抓起书包就蹿出了门。跑到胡同口,追上前面的徐燕儿:“妈,你今天真好看!”
喊完脚步不停,撒丫子往学校跑。
“你慢点!”徐燕儿无奈的声音从后头追上来。
“知道啦!”嘴上应着,脚底的步子却半点没慢。
徐燕儿无奈地摇头笑笑,转身往林宁家走去。
自徐燕儿来了之后,林宁的小裁缝铺子越发兴旺。
从前林宁一个人撑着这摊子,又要裁剪又要缝纫,还得抽出小半时间照顾闺女,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晌午过了,才凑合扒拉两口冷饭,晚上哄睡了孩子,还要点灯熬油地赶活儿。
如今有了徐燕儿,孩子先是不用她操心了。喂饭、哄睡、换洗尿布,徐燕儿样样做得妥帖周到,比她这个亲妈还细心。
到了饭点,不待林宁肚子咕噜,灶上便已飘出香气,现成的热菜热饭端上桌来。
徐燕儿手巧,家常的萝卜白菜经她烹制,竟也有了滋味。林宁吃得熨帖,嘴上也不吝夸奖:“燕儿你可真能干,孩子照看得好,活儿能帮我搭把手不说,连饭菜也做的这么香。”
徐燕儿习惯性的低下头,自谦道:“你就是会哄我,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怎么没有?”林宁坐直了身子,神色认真地看着她,“你比我说的还要好呢。”
她顿了一下,又感慨道:“我算明白了,怪不得男人都想娶媳妇。自打你来,帮我分担了多少?
这样的媳妇,谁不想要——说真的,要是可以,我都想把你娶回家给我当媳妇了。”
徐燕儿被她这话闹了个大红脸,耳根子都烫起来,腾出一只手虚虚地拍了林宁胳膊一下:“你就胡说吧!看着文文静静的,一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也不怕人笑话。”
林宁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有什么可笑话的?我说的都是大实话!这铺子能红火起来,有你一大半的功劳。”
林宁这话,真的不是乱说。
徐燕儿来了以后,她吃得好睡得踏实,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整个人褪去了原先那股子疲色,小脸红润白皙,气色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
精气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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