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阿白，脸上的红还没褪干净。
他怎么也没想到，昨天那个让他莫名其妙哭了一场的人，今天又出现了。而且这次没有隔着三步的距离，也没有昏黄的路灯——他就站在晨光里，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点。
孙策倒是很自然地往门里看了看，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不请我进去坐坐？”
周瑜张了张嘴，想说“不方便”，可阿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小猫从怀里一跃而下，踩着肉垫走到孙策脚边，仰头闻了闻，然后甩着尾巴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还回头冲他“喵”了一声，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跟上。
“……请进。”周瑜侧了侧身，声音轻轻的。
铁皮小屋不大，站进来一个一米八几的孙策，就显得更小了。孙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角落里一张窄窄的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床头是一个用旧木箱改造的床头柜，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翻旧了的书；墙上钉着自制的木板架，乐理书和乐谱整整齐齐地排着；靠窗的书桌上铺着同样的蓝格子桌布，那架自制的钢琴安静地立在旁边，琴键上落着一层薄薄的晨光。
简陋。但干净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男孩独自住的地方。
孙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压下去，将带来的书稳稳地放在书桌上，转过身，冲周瑜笑了笑：“瑜猫猫小同学，我来你这儿卖点旧书。”
“……卖书？”周瑜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沓书上。最上面那本《和声学》的封面已经泛黄了，可边角没有一点折痕，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存的。他翻开扉页，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工整的字迹——像印刷体一样标准，却没有印上去的死板。再翻几页，空白处偶尔有铅笔做的标注，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这不是随手翻翻的书。这是被人一页一页读过的、用心学过的东西。
周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和十足的可惜：“这么好的书……你确定不要了？”
“学过了，用不上了。”孙策靠在书桌边，语气轻描淡写，“放着也是占地方。”
周瑜咬了咬嘴唇，低头翻了翻后面的几本——《配器法》《曲式与作品分析》，还有一本他只在网上见过封面、从来没摸到过实物的《二十世纪和声》。他的手在那些书脊上轻轻抚过，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书……在书店里都很难买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嗯，有些是绝版了。”
周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笔重要的交易：“我按原价给你，行吗？这些书值得这个价。”
孙策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固执的、不愿占人便宜的倔强，哪怕他明明很需要这些书，哪怕他的兜里可能只剩下几百块钱。
“不用。”孙策说，嘴角弯了弯，“你按废纸价给我就成。”
周瑜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那怎么行——”
“小同学，”孙策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这么做生意，是要吃大亏的。”
周瑜抿了抿唇，像是想反驳，又觉得对方说得有道理。他低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抬起头：
“那……下次你要是还有不要的书，我再按高价给你。这次……谢谢你了。”
孙策看着他这副又认真又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有再推辞，只是“嗯”了一声。
阿白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桌，正歪着脑袋打量孙策，尾巴一甩一甩的，像在研究这个陌生人。孙策感慨这小猫倒是比主人大胆多了，伸手挠了挠小猫的下巴，阿白立刻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脑袋在他指节上蹭来蹭去。
“对了，还有个事儿。”孙策一边挠着猫，一边语气随意地开口，“我最近在筹备校园音乐节，很缺人手，想找人帮忙。有报酬的。你有没有兴趣？”
周瑜坐在琴凳上，把阿白抱回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在猫背上顺毛。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孙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八岁的、被生活打磨出来的审视。
“为什么找我？”他问。
“你弹得好。”
“音乐学院弹得好的人很多。”
“他们没有你弹得好。”
周瑜垂下眼，手指在阿白的背上停了一下。他不相信这种话。不是不相信自己弹得好——他对自己的琴有底，但这个世界从来不因为你弹得好就给你机会。
“谢谢您的好意，”他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但我可能不太方便。”
孙策没有气馁，反而笑了一下：“那换个说法——瑜猫猫小同学，我是你的粉丝……”
周瑜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点光。那光是聪明的、敏锐的。他歪了歪头，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伯符哥哥吧？”
孙策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层逗弄的、漫不经心的壳子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的东西。他的眼眸变得很深，像是有一场隔了太久的风从里面吹过来，吹得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眶微红。他就那样看着周瑜，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是。我是伯符哥哥。”
那语气不是承认，是认领。像找回了什么丢了很久的东西。
周瑜被他这个反应弄得有些慌，心脏莫名其妙地加速跳了两下。可他没有躲，而是把那股慌乱压下去，继续用那种通透的语气说：“可是伯符哥哥才注册一天……就给这么大的打赏。我收着心里不踏实。”
他顿了顿，看着孙策的眼睛，认真地、轻轻地说：“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孙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骄傲，和一点“果然是他”的心安。
“被你发现了。”他耸了耸肩，倒是坦荡得很，“不过我学得挺快的——昨天注册的账号，今天就会刷宇宙之心了，你不夸夸我？”
周瑜嘴角抽了抽，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啊，好像一天学会刷礼物是什么了不起的技能似的。怪好笑的。
孙策看着少年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样子，自己先弯了弯嘴角，顺势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名片不大，质地却很考究。深灰色的底，正面只用烫金的线条勾勒出一架古琴的轮廓——那线条极简，却一眼就能认出来。琴身下方，是一个篆刻风格的印章：孙氏琴坊。翻过来，背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还有一个古琴形状的暗纹。
“正式介绍一下，”孙策收起笑，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叫孙策，首京音乐学院音乐录音与制作专业，大二。还有一个身份——”他指了指名片上那个印章，“孙氏琴坊的长孙。”
周瑜盯着那个印章，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孙氏琴坊。制琴世家，传承百余年的老字号。他之前在废品站翻到过一本讲乐器制作的旧杂志，里面有一整页介绍孙氏琴坊的——当时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把每一个字都读了，然后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好几遍那个古琴logo。他甚至还去搜过孙氏琴坊的招聘信息，虽然那些岗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是一个在废品站里用废品做琴的辍学生。
而孙氏琴坊的长孙，此刻竟然站在他的铁皮小屋里，递给他一张名片。
“我想早点打造自己的班底。”孙策的声音继续着，不紧不慢，“我欣赏你的才华，想请你帮忙。不是施舍，是合作。”
周瑜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那张名片上的烫金纹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的那些审视和防备，慢慢化开了，变成一种干净的、带着点小心的光亮，像是不太敢相信，又忍不住想要接住。
“我会认真完成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摁下去的音符，干干净净的，“老板。”
这句话落进孙策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湖。
他忽然想起——中平五年，他也是这样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豪气地说要护江东、一统天下。大人们都笑着，拍拍他的头说小孩子口气不小。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个十四岁的小公瑾，认真地、乖乖地看着他，说：“我会认真协助伯符哥哥完成的。”
一模一样。
孙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他克制住了把眼前这个少年再次拥进怀里的冲动。不行，会吓到他。这一世的公瑾像一只受过太多惊吓的猫，伸出去的手太快太用力，他就会跑。
“好。”孙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换上轻松的语调，“那说正事。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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