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场地的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偶尔响起的清脆落子声，以及挂钟走动时发出的单调“滴答”声。
塔矢亮就这么挨着进藤光站着。
棋盘上的厮杀正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佐为激动得整个人都快扑到棋盘上去了。
“哎呀！这一手怎么能下在这里呢！太软弱了！如果是我，一定会从右下角直接长出去，切断黑棋的退路！”佐为急得声音都拔高了。
相比于佐为的全情投入，一旁的塔矢亮则显得心不在焉。
作为已经具备职业水准的棋手，眼前这种国中生级别的业余对局，对他来说确实没有任何吸引力。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棋局上，而是微微偏过头，频频往身旁的进藤光身上瞟。
进藤光其实看得很认真——通过这段时间的学习，他已经能看出黑棋右上角的破绽了。
眼睛紧紧盯着那片气紧的区域，进藤光在脑海里飞速计算着后续的步数。如果是他，他会在星位旁尖顶，然后……他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模拟着夹起棋子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过，每当察觉到塔矢亮的视线扫过来时，他都不得不马上“演起来”，包括但不限于将脊背垮下，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换上一副百无聊赖、马上就要打出哈欠的表情。
“这盘棋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啊……”进藤光故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眼神飘向窗外，装作在看树上的麻雀。
他不能让塔矢亮看出自己对围棋感兴趣，更不能让他发现自己能看懂对局。
“啪”的一声，白子重重落下，黑棋大龙被屠，大势已去。
决赛刚刚结束，双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清点目数、宣布最终的胜负结果，塔矢亮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进藤光的手腕。
进藤光原本还在心里替黑棋惋惜那一招致命的失误，冷不防手腕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了。塔矢亮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正紧紧贴着进藤光温热的皮肤。
“哎？等、等等——”进藤光毫无防备地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旁边观战的人。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塔矢亮的侧脸——他还想看赛后的复盘呢！
塔矢亮没有回头，也没有松手，拉着他就往教室外面走。他身姿笔挺，步伐走得很坚决，在人群中分开一条路。
“围棋比赛时间这么长，”塔矢亮压低了声音：“一直站在这里，你很无聊吧？我们走吧。”
进藤光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了走廊上，心里简直哭笑不得。这家伙，难道不是眼里除了围棋什么都装不下的人吗，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也学会体贴和察言观色了？
可是，偏偏是在自己并不想走的时候！进藤光在心里哀嚎，但他又不能表现出对棋局的恋恋不舍，只能顺着塔矢亮的力道，故作轻松地跟了出去。
就在两人越走越远的时候，一阵只有他们本人能感觉到的，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般的奇异波动在两人交握的手腕间荡漾开来。
“啊！小亮，小光！你们怎么出来了！我还没看完复盘呢！”
佐为带着些许哀怨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趁着塔矢亮拉住进藤光手的身体接触，幽灵已经完成了转移。
直到走出了海王中学的教学楼，来到了校园里宽阔的林荫道上，塔矢亮才如梦初醒般，倏地松开了握着进藤光手腕的手。
塔矢亮在心里暗自懊恼自己的冲动。
他刚才为什么要那么做？明明可以等比赛结果宣布完再出来的……
难道，他只是单纯地想把进藤光从那个充满围棋的地方拉出来，进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塔矢亮一时没想明白。
两人并肩走在种满樱花树的林荫道上。此刻正是初夏，樱花早已落尽，枝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绿叶，阳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在两人脚下的路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微风吹过，带来一丝校园里特有的安静与惬意。
塔矢亮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前方海王中学气派的大门，有些不死心地再次开口问道：“进藤，你国中……真的决定好要读哪所学校了吗？”
进藤光双手枕在脑后，听到这个问题，他头也没回，漫不经心地回答：“就是叶濑中学啊，那是我家附近的公立中学，我小学的朋友们基本都在那里，离得近又不用费劲去考。”
塔矢亮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轻轻“哦”了一声，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盖住了眼底涌起的一丝失落。
他其实隐隐有过一丝奢望——如果进藤光对这里产生了兴趣，会不会努力考进这里？如果他们能穿上同样的制服，每天走在同一条林荫道上，在同一个食堂吃饭，那他就不必只在课余时间，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去寻找和进藤光见面的机会了。
但很快，他又将自己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压了下去。
“还好，也不算太远。”塔矢亮重新抬起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妥协。
进藤光完全没有听出这短短几个字背后百转千回的心思。他以为塔矢亮是站在两人共享佐为秘密的角度在衡量地理距离，便也不怎么在意地点了点头，大大咧咧地说：“是啊，坐电车的话也就几站路的事。反正以后每周都要见面交换佐为，离得近点，我们碰头也方便嘛。”
听到“碰头方便”四个字，塔矢亮的心情又奇妙地好了起来。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进藤光阳光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金色刘海。
出了海王中学的校门，外面的街道开始变得繁华起来。街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行人来来往往。
塔矢亮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时间还早，阳光刚刚好，他还不想就这么和进藤光说再见。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进藤光，提议道：“既然今天刚好在这里遇上了……不如，我们在外面逛逛？”
“好啊！”进藤光没有反对的理由，他也不想那么早回家，何况今天上午已经下过棋了，他正想放松一下。
他随口问道：“那去哪儿？”
塔矢亮认真地想了一下，目光投向街道的尽头，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个游戏中心。”
进藤光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塔矢亮。
“游戏中心”这个词，从塔矢亮这种浑身上下写满“优等生”的人嘴里说出来，简直比佐为突然说他不想下棋了还要惊悚。
看着进藤光那毫不掩饰的震惊表情，塔矢亮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不自在的神色。他轻咳了一声，微微移开视线，解释道：“听班上的同学讨论过……我只是有点好奇。”
进藤光默默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什么好奇啊，你这家伙分明就是想去看看普通学生都在干什么，但又觉得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太丢脸，所以才想拉着我陪你吧！想找人陪就直说啊，还找什么借口，真是不坦诚。
不过，想到塔矢亮从小就只和大人下棋，童年里大概根本没有游戏机这种东西，进藤光的心里又忍不住升起一点属于同龄人的优越感和同情。
“行吧行吧，既然你想去看看，我就勉为其难地跟着一起吧。”进藤光双手叉腰，一副带头大哥的模样，扬了扬下巴，“走！”
两人顺着街道走了大概两条街的距离，塔矢亮带着进藤光拐进了一栋热闹的商场。直接搭乘电梯来到顶楼，电梯门一开，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扑面而来。整个顶楼满满当当全是各种电玩设备，夹娃娃机、格斗街机、赛车模拟器，屏幕闪烁的光芒映照在每一个玩家兴奋的脸上。
进藤光站在入口处，盯着里面那一排排亮闪闪的街机看了半天，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有挪动半步。
塔矢亮率先走出了几步，回头发现人没跟上来，便疑惑地问道：“你不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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