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秋耳尖，听见了。
他手一松，放了沐云归。
沐云归揉着腕子，犹不知死活地凑过来：“哎，他们说什么呢？”
冷云秋冷冷地瞥他一眼。沐云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刘全寿挠着后脑勺，冲冷云秋咧了咧嘴，算是打了招呼。
阿古那微微颔首，面无表情，眼神却不再那么冷了。
其余漠北将领三三两两散了，操练的操练，说笑的说笑，再没有人朝这边横眉竖目。
沐云归咂摸过味来，嘿嘿笑了：“得，打一架打出个名分来。冷云秋，你这牙印挨得不冤。”
冷云秋没理他。
他站在演武场中间，秋风吹起衣摆，颈侧那枚牙印被日光一照，颜色淡了些。他抬手，用指腹蹭了蹭，想起昨夜莫侯臻咬他时的那股狠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远处高楼上，莫侯臻负手而立。刘全寿不知何时上了楼，站在他身后。
“狼王。”刘全寿开口，声音像砂石磨过铁器，“昨夜……真睡了？”
莫侯臻没回头。他望着演武场上那道素青色的身影，半晌，淡淡道：“你猜。”
阿古那沉默一阵，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兄弟们说，狼王不亏。”
莫侯臻嘴角微弯，只是一瞬，便平了——冷云秋这个人，竟把一个齿痕用到了这个地步！
昨日，那片刻的脆弱，现在回忆起来，真是如在梦中……
秋风过境，满城胡杨叶落如雨。
冷云秋与沐云归并肩往回走，沐云归还在絮絮叨叨，说漠北的饼太硬，说汉阳城的风太干，说狼王府的床不知道软不软。
冷云秋一句没应，忽然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高楼空空，只有一面狼头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收回目光，拢了拢领口，把那枚牙印严严实实遮住了。
午膳时，莫侯臻在正厅设宴。漠北诸将与和亲使团同席，坐了个满。刘全寿喝到半酣，拍着桌子冲冷云秋喊：“王妃！再来一碗！”
冷云秋端着酒碗，没动。沐云归在旁推他：“叫你呢。”
冷云秋瞥他一眼，端起碗，一饮而尽。刘全寿哈哈大笑，又满上一碗。阿古那按住刘全寿的手：“够了。”
莫侯臻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羊排，刀锋压着瓷盘，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抬眸看了冷云秋一眼——那人耳尖泛红，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颈侧衣领在方才仰头时滑开了一线，牙印若隐若现。
莫侯臻垂下眼，把切好的羊排推到他面前。
冷云秋看着盘子里切得齐整的肉，沉默片刻，夹起来吃了。
满座皆静。
而后，刘全寿率先摔了酒碗，大笑起来。
漠北众将跟着笑，和亲使团也跟着笑，笑声明朗，撞在厅堂四壁上，把三日前那股剑拔弩张的冷意，撞了个稀碎。
散席的时候，莫侯臻看见冷云秋踉跄一下，赶紧扶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冷云秋揉了揉额头，“你们……你们的酒太烈了，我……”
冷云秋的酒量确实不好，以前装纨绔的时候也只敢喝江南的甜酒，就算在纨绔圈里也是被嘲笑的那位。
刚才应景地灌了一碗，这会儿神魂都飘出十万八千里了。
莫侯臻看着他迷迷糊糊的，又觉得有趣，附在他耳朵上问：“要不要我抱你出去？”
冷云秋没回答，腿先软了。
漠北诸将见了，有人对着莫侯臻吹个口哨，大家一哄而散。
走在后面的沐云归，转身问锦书，“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妖精，以前看话本我还不信……”
锦书摇摇头，“这次是真的，他的酒量确实差。”
霜降后第三日，狼王府正厅改作了议政堂。
边芷蓝抱着竹简进来时，莫侯臻已在案前坐了半个时辰。秋阳从窗格里斜进来，照着他手边两摞文书——左边是军报，右边是屯田录。他先翻军报，再批屯田，朱笔落在简上，字迹凌厉。
“铁勒部今年牛羊折损两成，想用用毛皮和奶酪抵。”边芷蓝放下竹简，声音清朗，“我没准。”
莫侯臻头也不抬：“怎么了？”
“我让他们用马匹抵账，咱们可以留作军备。我让他们入冬前交齐。”边芷蓝顿了顿，“阿古那同意了。”
莫侯臻落了最后一笔，合上军报，才抬眼：“你看着办。”
边芷蓝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让刘全寿来一趟。”
刘全寿来得很快。铁甲未卸，靴上还沾着泥。他行了礼，站在堂中，脸色不大好。
“屯田怎么样了？”莫侯臻问。
刘全寿沉默一瞬，开口：“不太顺。”
“说。”
“按狼王吩咐，所部奴隶全部编入屯田录。地是好地，都在瑞纳河套里。可——”他搓了搓手，掌心的茧子蹭出粗粝的声响，“缺农具。铁匠铺日夜赶工，也只打出百十来把锄头。人手一把都不够。”
莫侯臻没说话。
“还有，”刘全寿声音低了些，“那些草原奴隶不会种地。他们只会放牧，连锄头怎么握都不知道。一个汉人老农带十个，教了十天，还有把苗当草锄了的，今年入秋霜降的早，还有一批粮食没收回来。”
堂上安静。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一响。
莫侯臻合上屯田录。他站起来，绕过案桌，往外走。
“跟我来。”
刘全寿一愣，抬脚跟了上去。
冷云秋住在东跨院办公。院子不大，一株老槐落尽了叶，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锦书在廊下守着，见莫侯臻来了，起身行礼，目光往院里一瞥。
“王妃在书房。”
莫侯臻推门进去时，冷云秋正伏案看一卷图。素青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侧脸被窗纸透进来的光映得极淡。听见动静，他抬了抬头，看见莫侯臻身后的刘全寿，眉心微动。
“屯田的事来请教你，”莫侯臻开门见山，“刘全寿，再说一遍。”
刘全寿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冷云秋放下图卷，听得很安静。等刘全寿说完，他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毫，铺开一张白纸，寥寥几笔勾出瑞纳河套的地形。
“锦书。”
锦书应声而入。
“使团里擅长水利的工匠，还有熟悉稼穑的老农，都叫来。”冷云秋笔尖点着图上一点，“让他们去实地看。明日就去。”
锦书应声退下。冷云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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