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宫中传来消息,嫣大人……在关押的别院内不幸染了风寒已经……不治而亡了。”
九指忐忑地说完,急忙去看赵铭深脸色。赵铭深闭着眼,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殿下……贵妃恐怕是发现了嫣大人双面间谍的身份,所以才痛下杀手。梁大人们已经在思量如何扳回这一局,您也不必太过忧心了……”九指话音戛然。他这时才透过黑夜昏暗的月光看清赵铭深的脸。
他脸色浆白如纸,整张脸像漆了一层;一行泪痕赫然眼下,斑驳地反着月光。
九指再说不下去了。他心中惴惴,赵铭深何时显露过脆弱与无措。
“……无碍。”赵铭深缓缓吐出两个字。这时九指再看,泪已经挥发干净了,赵铭深面沉如水,率先往皇宫方向走:
“本宫这次匆匆回来怕是惊动了不少人,必须得给父皇一个交代。叫梁翊他们在宫里候着。嫣鹭洲的事我不知道的部分边走边说……”
对方又成了那个冷硬强悍的太子殿下,之前的月下落寞哪还有半分痕迹?
——
赵铭深回宫时皇帝已经歇下了,他只能递了封请罪的折子上去,希冀赶在旁人谗言之前。
九指见他们殿下出宫时踉跄一下,忙上前扶。赵铭深摆了摆手,脸上痛色只一现便被压抑下去了。从太陵连日回京,又进宫跪了一阵,常年练兵纵马的身体还是有点撑不住了。
“殿下!需不需要……”
赵铭深摇头,目光望向东宫方向:“先回去。”
所幸东宫离皇宫不远,赵铭深一步一挫到底还是坚持下来。一回宫,九指便急匆匆搬出了软椅:“殿下,您先休息一会儿……”
赵铭深打断他,朝书房走去:“叫梁翊他们来。”
“……是。”九指见劝不动,只能一边去各处叫人,一边命手下把书房那硬质的太师椅铺上垫子。
梁翊进书房时眯眼适应了下光亮,行完礼抬眼时又被赵铭深灰白的脸色刺了下。
像与他的心情应和,赵铭深恰在此时咳嗽两声。他太过疲惫,连咳嗽幅度都很轻。东宫各处官吏这时陆陆续续来了,赵铭深抬手掩住唇硬生生把咳嗽咽下去:
“咳……诸位爱卿不必多礼。我今儿连夜叫醒各位所为何事大家想必心中有数。梁大人,你在宫中主持大局,你便代我说说这阵子出了什么事。”
“是,”梁翊走出一步,他本就立于群臣之首,此时就更加显眼,“四日前,御史台接到匿名举报,信中直指国子监嫣大人结党营私,为官不正;陛下停了嫣大人将其拘在宫中,令御史大人彻查。”
“不料嫣大人停职第三天,便暴毙而亡。”梁翊看了看赵铭深,斟酌着道,“贵妃怂恿朝臣进言,今早便要将嫣大人匆匆下葬,只是……”
赵铭深猛然握紧拳头,他看向梁翊的目光十分冷:“九指告诉本宫,嫣鹭洲的……遗体还停在宫里,没有落葬。”
梁翊喉头一滚:“是的,听说皇上身边的一个大太监据理力争,将嫣大人留下了。”
“高利?”
梁翊摇头:“据臣听到的消息,应该是一位管暗处事务的太监。”
赵铭深眯了眯眼睛:“你们呢?”
梁翊垂下头:“殿下,臣等商量一番,且与太傅等诸位大人通过消息后,决定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呵,本宫看你们是作壁上观!”赵铭深冷冷扫视众人,“我东宫的人,靳州赈灾、弹劾易储两次居功甚伟,结果!不仅落得个不得好死,连最后的体面都要一个置身事外的阉人保?”
“诸位,我们东宫的脸是不是要被丢尽了?”
赵铭深难得发动肝火,一室人都跪了下去,不敢说话。
书房静谧中只有风在窗外呼啸,九指站得偏,被风一激缩了缩脖子。他看向愠怒的赵铭深,暗暗叹了口气:殿下这次怕没那么容易揭过去……
他们一直都知道,皇帝立赵铭深这个太子不过是“不得之举”,贵妃一党强势,连连滋扰作犯他们也当兵来将挡,韬光养晦从不主动招惹。只要他家殿下还是东宫之主,贵妃那头再如何跳脚终究是差了一层。可这次……
九指掐了掐手心,这次贵妃之所以会对嫣鹭洲赶尽杀绝,甚至等不及罪名成立,除了嫣鹭洲年纪轻轻便身居重位,眼看前途不可限量、斩除他对东宫来说损失很大之外,还因为嫣大人双面间谍的身份。
双面间谍,两边的密辛都知道许多,一旦背叛,不论哪边都恨不得杀之为快。
从前和贵妃的争斗中也不是没有损失过臣子,还不知贵妃下一步计划,九指心道,所以弃车保帅,梁大人他们的做法也可以理解……
“嫣鹭洲已经被害死,不论如何,”赵铭深深吸口气,说话好像是很艰难的事,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不能让忠贤冤死。他的罪名是姬涣借题生非,本宫要为他昭雪。”
“殿下不可!”梁翊急道,顾不上礼节抬头直视赵铭深,“嫣大人的罪名牵扯过广……朝中众臣对此都很敏感,就连……就连支持您的大人都不赞成他。您要站出来为他昭雪,无疑是……”梁翊咽了口唾沫才道,“无疑是亲自给贵妃把柄,自取灭亡。”
这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倒抽口凉气,纷纷看向梁翊。梁翊是谏臣,向来不畏强权,不卑不亢,但谁都没想到他竟有这胆子。
嫣鹭洲的事的确牵扯到地主阶级的利益了,这也是东宫众臣袖手旁观最重要的原因。说起来,君王、臣子,那“为民请命”“为民生计”的口号不知喊了多少年。往上数百年,不是没有得爱民如子贤名的君臣。但……爱民的同时,谁都不会不承认他们跟这些“民”是有着根本区别的。
君臣依附于民,同时也异化于民。
嫣鹭洲要做的事是废除阶级固化,让所有人都有往上爬的机会——但资源有限,若是谁都想去拿更大的蛋糕,那又有谁甘心留在底层,出卖体力?
爱民如子,但父子也是父为子纲;爱民之策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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