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被吓得腿都僵了？”虚空中又传来一声冷笑，“看来你对丈夫的爱都是假的。”
“也是”那道声音以一种高高在上又冷眼旁观的语气说，“说得再好听，再情真意切，也都是假的，这世上的人从来都是虚伪透顶。”
“狗娃……”
苏辛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努力拔动站麻的双腿，转身，弯下腰，跌跌撞撞跪倒在地慢慢抬头，一双大而透亮的眼睛中满是欣喜:“你真的回来了？声竹，我的狗娃？我疼你还来不及，咋会怕你哩！”
“你生前文家是不是也受苦，才那么说。”
苏辛越说越激动:“你在兀搭吃哈好不好，喝哈好不好，兀搭冷不冷，房舍大不大，我再给你烧些纸钱哩！明天乡里就有集，你想要啥，我明天就去买 。”
那声音又不说话了。
又是一阵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到苏辛都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发了癔症，出现幻觉了。
但苏辛仍却不肯走，他始终固执而耐心地等在原地。
万一那不是幻觉，是真的声竹在和自己说话呢？
自己要是走了，声竹可怎么办？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待在这个山头，无依无靠。
半个时辰后，月亮西沉，那道声音终于再次开口:“你去买三个话本子来，明日读给我听。”
苏辛想了想，问:“什么样的话本子？”
“风月言情故事，越是离奇，越是爱恨纠缠越好。”
苏辛点点头。
那道声音又解释道:“我在山顶上待的时间太久，总得寻些乐子来解闷。”
苏辛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忙点了点头:“我晓得了狗娃。”
苏辛低头走了两步似乎在想些什么，又说:“狗娃，我以后会常来陪你的，你莫要害怕。”
那道声音又叫住苏辛:“等等，你别走。”
苏辛立刻回头:“怎么了，狗娃？”
“你看不到我，就不怕我是哪来的孤魂野鬼，冒充你丈夫么？”
苏辛同文声竹自九盘村一别已过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声音、容貌乃至性情都能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苏辛也没有听到过青年文声竹讲话。
苏辛脸上闪过几分彷徨，但很快被坚定取代，他缓缓道：“这件事，我心里也没底，可是……我不想让我的狗娃受苦。”
苏辛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即使这个鬼魂是文声竹的概率只有万分之一，他也不想错失。
那道声音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紧接着回道：“按理说，我是个普通人，可是我曾经受过……嗯，云霄宗门中行山道长的1延生醮，即便身死魂魄不散，能够游荡在墓地周围。我也不想这么早就走掉，心里还记挂着你哩。”
这道声音很是狡猾，最后竟然以一句同苏辛极为相似的口音结尾。
一定是声竹回来了！一定是他。
整个盛乡，只有自己和文声竹会说九盘村的方言，这个守在山顶的魂魄只能是文声竹。
云霄宗门的仙长……苏辛今日刚听江朱说过，这个门派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门派，怪不得能把声竹的魂魄留住。
苏辛到底是年轻，又对这些玄道修仙之事一概不通，几乎立刻相信了这套说辞。
倘若他方才仍有些怀疑发声者的身份，那现在则是深信不疑。
“天也晚了，你也快回去吧，反正我一个人在山顶已经习惯了。不过是孤零零地受些风吹日晒罢了。”
苏辛更心疼了，立刻安慰道:“狗娃，你莫要害怕，我明日一定尽早来。”
听苏辛如此说，这道声音方才罢休。
第二日鸡刚打鸣，苏辛便睁开眼，坐起身，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积蓄往东去。
苏辛住在盛乡最西的小院中，卖话本的书肆在盛乡的最东边，两者足足相隔三十里地，要走一个时辰。
即便如此，苏辛走到书肆前，书肆还未摘门板，苏辛只好在一旁的茶馆中稍坐休息。
茶馆中稀稀疏疏地坐着几个客人，津津有味地听着站在正堂的先生说书。
见此情状，苏辛甚至不用去听，便知道说书先生在说什么。
这先生指定又在讲裴栖川。
说书先生猛地敲了一下桌子，长叹道：“这裴栖川真是深不可测！”
苏辛不由得失笑。
不知从前人们如何说，但自他记事以来，各地茶馆中的说书先生若见场子一冷，便会调转话头说起裴栖川。
这个魔头实在太出名了，就算将天下大大小小上百家宗门加在一起，都不及此人大名鼎鼎。
他的罪行罄竹难书，生前各种大事小事，不论真假，都在民间广外流传。
最为人津津乐道便是三百年前裴栖川同十三个地位尊崇的仙门大宗的那场战争，据说那场大战打了整整一年，最终裴栖川身死魂消，十三仙门也被他灭得只剩一家。
苏辛已经在不同的说书先生口中听过无数个大战版本了。
有人说他根本没那么厉害，靠着些腌臜下作的手段暗算了众多仙长。
有人说他天赋异禀，修行上占尽天机，单单一个人便能单挑十三仙门的上百位长老，只可惜仙门人多势众，两方僵持日久，裴栖川孤掌难鸣，一时不慎落得下风才被仙门绞杀。
还有人说，裴栖川是被人逼得入了魔，在那场大战中自戕而亡，不过这种说法几乎没人说话相信。
但这间茶馆中的说书先生说的却不是这场战争，而是一段苏辛从未听说过的古怪事迹。
“裴栖川当年不过是个孤儿，被云霄宗的长老收养，是云霄宗栖字辈的二师兄，风姿卓然却因性格孤僻，与众师兄弟不和，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只有大师兄栖山和小师弟栖石。
裴栖川死后两百年，他的大师兄栖山早已飞升，栖石道长却在即将飞升的关头失心疯了，披散着头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嘴里嘟嘟囔囔，一会说裴栖川没有死，一会又说裴栖川是对的，要同裴栖川一同走，最终灵气爆体而亡。”
茶馆中有客人惊呼：“怎么会？莫不是魔头作怪？”
又有人冷哼：“这栖石道长发疯时，那魔头已经死了两百年了，怎么可能去害人？”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种种一拍：“曾经栖石道长曾经与裴栖川约定好一同飞升，裴栖川作为师兄教给栖石道长一门功法，用栖石凭此功法进步神速，可是这门功法却偏巧在栖石飞升时出了差错才使得栖石灵气紊乱，爆体而亡。”
此话一出，堂下一时哗然。
“细思极恐，这裴栖川那时可还没入魔，就已经故意教师弟错误的功法？”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两人说好一起飞升，若是裴栖川没有入魔，说不定会在两人飞升前告诉栖石功法有问题……”
“此人竟如此睚眦必报。按裴栖川的意思，师弟既然答应自己要一同飞升，那么就一定要履行诺言。自己入魔不能飞升，那师弟也不能飞升，否则就是背叛他。”
“此人竟偏执至此，怪不得会成为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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