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苏辛其实离西山并不远，他一直在山脚下忙碌。
小时候文声竹总是生病，如同堂中娇卉，不能受风吹日晒，苏辛却抽条得早，长得格外茁壮，文声竹总想和苏辛出去爬树下河，却总被病体拖累。
尤其是九盘村一年一度的集会，集会上的游方工匠会摆出来有各种精巧有趣的小玩意，对孩子们来说，简直如同逛仙宫。
可是，病弱的文声竹不能去。
小苏辛便也不去集会了，在文声竹身边陪着他，一双眼睛亮闪闪地向文声竹承诺过:“狗娃，等我长大了，以后一定盖一座大大的房子，房子里摆上各种珍玩，你以后不出门也能见到了。”
文声竹躺在床上，扯起嘴角，伸手捏了捏苏辛的脸颊:“那我等着哩。”
这句话也许在旁人看来只是安慰，但是苏辛却是认真地记在心上。
只有十五日，文声竹就要回来了。
他没有时间为文声竹盖承诺中的大房子，所幸文声竹留的钱多一些，苏辛雇了几个行匠帮忙，日夜赶工建一个小巧精美的小屋。
如今小屋外围已经搭好，只剩下屋内的布置陈设，苏辛遣走了行匠们。
屋内的一切，他想亲自布置。
苏辛擦了擦额头的汗，拿起身旁的矬草打磨槐木床具。
寻常人多用槐木做桌案板凳，不会用槐木做床。
苏辛想到文声竹是鬼魂，槐木阴气重，槐木床反倒能滋养鬼魂。
将床打磨光滑后，苏辛拖着床往里走。
小屋前挂着的泡桐木风铃忽然被风吹响，紧接着一阵裹着松柏清香的风从苏辛身边掠过。
苏辛有一瞬觉得自己回到了西山山顶，文声竹的墓前。
苏辛微微侧头望向虚空。
是文声竹来了么？
他很快又摇了摇头，还有整整五日呢。
自己一定是太想他，才产生了幻觉。
身后传来声音:“这是你特意为我做的床？”
苏辛心中猛地一跳，转过身看去，身后空无一人。
苏辛又喊:“狗娃，是你么？”
“当然。”
“你怎么提前来了？”
那道声音里有一万分的理所当然:“我自己的房子，我来看看不很正常么？”
一阵清风穿过小屋，此时靠在西北角的多宝阁被轻轻撞了一下，一只麻雀木雕忽然升到半空中。
即使没有人，苏辛也能想象，文声竹是如何从自己身后绕过，闲庭信步到多宝阁附近，弯腰拿起木雕。
一想到这些，苏辛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文声竹’的声音响起:“麻雀的翅膀与身体是分开雕刻的，能飞起来？”
“当然哩，狗娃！”
苏辛接过木雕，摁动按钮，麻雀木雕竟然真的开始振翅飞翔，绕着苏辛转了两圈，最后落在苏辛的肩膀上。
“多宝阁上摆放的这些小玩意你……攒了多久？”
“我从七岁就开始攒了。”苏辛笑道:“狗娃，你忘了，七岁的时候我答应过你的，每年都要为你搜罗新奇的小玩意的。”
那道声音有些疑惑了:“这个麻雀也是你买的？这麻雀自三百年前有人做出来后便风靡凡间，价钱应当不便宜，不要说凡人，就算是修士想买也是要咬咬牙跺跺脚的。”
苏辛知道文声竹爱读书，在他谈起三百前的事情时并没有多想。
“每年我都会买一些当年流行的新奇小玩意留着。”苏辛有些羞赫地挠头，“当然，如果很贵我买不起的话，我就自己琢磨着做。这麻雀就是。”
那道声音显然有些惊诧:“这是你做的？你会用灵石？”
苏辛摇摇头，伸手把木雕的头拧下来，露出鸟身中的精巧机关，里面的齿轮咬得紧密，按动开关便开始有序转动。
没有灵石，全靠用心设计的精巧机关。
“竟然是这样么？”那道声音很难得淡淡的笑意和欣赏。
“你花了多长时间才把这个做出来的？”
“做这个时间有些长”苏辛低头想了想，“我琢磨了大概三年。”
“三年内一直在做这件事？就没想过放弃么？”
若是旁人被问道这个问题，多半会毫不犹豫说没有，方才显得自己意志坚定，绝非俗物。
苏辛微微歪头，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最终如实答道:“是有想过要放弃的。”
那道声音又笑了:“为什么没有？一直做不成，一直尝试，那多辛苦呀。”
苏辛莫名觉得‘文声竹’变得更温柔了。
如果说从前自己在山顶遇见的‘文声竹’还是个意气用事，心思不定的少年，
那今天同自己说话的‘文声竹’更像是个稳重的男人。
苏辛诚恳道:“每次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我总想起你。你当时在书上读到这种木雕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要是我做出来了，你一定很开心……而且，你跟我说过的，琢山就做出来了。”
“琢山啊……”那道声音自顾自喃喃。
三百年前曾有位巧匠名为琢山，也能做出不用晶石也能做出类似活物的木雕，可惜……”
可惜他的技艺已经失传。
大多数人都相信所谓的能工巧匠琢山只是个传说，没有灵石，没有灵气怎么为木头增添生机。
三百年前的事，总是会越传越玄乎，也许根本没有琢山这么个人存在过。
谁知苏辛这个实心眼的竟对此人的存在深信不疑，再去看百宝阁中陈列的东西，木制的自鸣钟，微缩的小型马车，住在小小华丽房子里小人……
“其中有一多半都是我自己做的。”苏辛絮絮叨叨，“最开始做这些东西好难，但后来做熟悉了，我反而越做越快，越做越入迷，不知不觉攒了好多。”
苏辛拿起角落中的小型木车马，轻轻一摁，马车竟然开始自己往前走了。
“我做这个木车马的时候，其中的木枢、钉榫，书上说要用红花檀木，我不懂什么是红花檀木，跑到山上寻了好多种木材来做都不行，过了几日九盘村村口的枣树忽然枯死了，我把枣树拖回家本想做个板凳，但看到没完成的车马人，心念一动，便用枣木做了木枢、钉榫安进去，谁知真的成了！这大概就是有心插柳柳成荫吧。”
苏辛说这些的时候，一双杏眼亮如繁星，“当时我就想着，等我来盛乡见到你一后，这件事一定先要同你说。”
苏家有三个孩子，苏辛排行老二，自小不被父母重视，小时候反应迟钝，说话格外慢，同村孩子们排挤冷落。
只有文声竹有耐心，愿意听苏辛一句一句慢慢说。
苏辛一直把文声竹当成自己最亲的人，他的过往中有文声竹，未来规划中的每一步都与文声竹有关。
得知文声竹的死讯时，苏辛只觉头顶一个闷雷劈下，自己也死了大半。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机会同文声竹倾诉过去，说自己为他准备的这样那样的礼物，说自己准备礼物时遇到的波折。
“那这段日子，你怎么一直没有和我说过这些事？”
“我一直偷偷攒着的，我就想着，等我攒得够多了，来日见到你，给你看这些，好让你好好高兴高兴！”
一阵良久的沉默后，那道声音忽然再次出现:
“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
一样的话说了三遍，可那道声音说得一句比一句更郑重。
“见到你，见到你为我准备的东西，我很高兴。”
此时小屋前挂的风铃再次急促地响起。
小屋的门砰得下被关上。
“有人来了。”‘文声竹’忽然道，“就站在小屋外，是个修士。”
“呵……”‘文声竹’笑了一声，语调猛然一转，带着委屈和可怜:“怎么办呐苏辛，他是来捉鬼魂的，我会被他捉走的。”
苏辛眼中流露担忧，很快被一种决然所取代，他对着虚空中那道声音低声说:“声竹，我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的。”
苏辛站直身子，像个战士一般推门而去。
刚推开门，陡见一道剑光直扑面门，光华夺目，苏辛下意识闭上了眼。
苏辛往上看去，头顶的剑闪着寒意，落在自己头顶上。
地面上掉落了几根苏辛的碎发。
苏辛看向对面，一个持剑的青年，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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