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乍破,院中积雪初融,今日是腊月的最后一日,也是今年的最后一日,府中上下一片忙碌,穆有仪早晨起来,沐浴更衣后便直奔正院,向姜怀安和洛楚宁请晨安。
她带着言秋与春朝走在前面,行至半途时正巧与姜唯卿和姜栩澜遇上。
连廊中,穆有仪对着他们宛然一笑,温声软语:“大哥二哥晨安。”
姜唯卿和姜栩澜目露惊奇,但很快这惊奇便换作了宠溺的笑意,二人几乎同时抬手回礼:“晨安。”
姜唯卿还多问了一句:“宁儿昨夜睡得如何?有没有再梦到什么?”
穆有仪愣了一瞬,随即她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但是经过昨日,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姜唯卿心头一紧,直觉她想通的事情可大可小,于是挥手让侍从离远了些。
姜栩澜不动声色瞟了一眼远远避开的侍从,故作好奇拉长了声音:“宁儿想通了什么事啊?”
穆有仪轻声道:“如果我不知道梦中的一切是幻是真,那我此刻该想该做的,便是牢牢抓住所有能改变梦中轨迹的机会。”
“哥哥,我想知道,定西王在朝在野的身份地位有多重要。”
这是她昨日在小书房里静坐的那些时辰里,想清楚的第一件事情。
无论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她此刻所处的环境都毫无疑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古代社会,而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她的身份并非寻常女子,而是当朝丞相的女儿,这说明了她身份的特殊性。
作为一个娇养深闺的古代女子,她能接触的人物,能利用的资源都无一例外,相当有限。
朝中官员,她能接触的只有姜怀安这个父亲,她不知道姜怀安这位朝中重臣有什么样的资源,也不知道那些能不能为她所用?
她此刻所能想到的,可以直接利用的,就是自己的婚事。
她想利用自己,将姜怀安这位朝中重臣,和执掌兵权的顾衡直接绑定起来。
穆有仪知道古代文臣武将不允许结为姻亲,因为皇帝担忧他们的姻亲关系会使自己大权旁落。
但是时至此刻,她暂时还想不到别的更好的办法,她不知道梦中那些画面会发生在何时,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变数是否真的能令一切发生变化,她只能倾尽全力,去做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尝试。
姜怀安和洛楚宁是很好的父母,姜唯卿和姜栩澜是很好的哥哥,言秋和春朝将她视作自己的亲妹妹,这一生的她依旧家庭圆满,有父母,有哥哥和姐姐。
她在乎这一切,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去试一试。
她明白,姜怀安不站队已经是让段轻尘如失一臂了,虽然这还不够……可是她也知道,这是姜怀安唯一能做的事了,他虽是朝中重臣,但是他也只是一个凡人。
凡人要想对抗神仙下凡帝命在身的人,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穆有仪舍不得让他们去付出这个代价。
所以,她希望父亲能够无为而为,保全自身,放任一切事情发展,而她则想要利用自己去试一试,看顾衡能不能和顾星河一样,成为她最大的倚仗。
一旁,姜唯卿和姜栩澜闻言,二人面色不由有些古怪,但姜栩澜思索片刻,仍是选择据实以告:“定西王是启圣立国以来唯一一个异姓王,手下有二十七万大军,他常年驻守边境,其威名远扬,可令西蛮异族闻风丧胆。”
“二十七万大军……”穆有仪低低重复了一遍,片刻后她倏然上前,低声对姜栩澜说,“哥哥,二十七万大军,可否让启圣改朝换代?”
她言辞狂妄且大逆不道,令姜栩澜直接愣怔当场,可回过神来,却仍舍不得苛责她半分,反而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并给出回答:“天下共有六十万大军,除却定西王麾下的二十七万,北境还有戍边的二十万,皇城有三万禁军,还有十万兵马驻扎各地,即便定西王有此意,来日他要攻入京城,也绝非易事。”
姜唯卿接着道:“不过,北境戍边的二十万大军由镇北侯赵墨轩统领,听闻镇北侯与定西王,是义结金兰的异姓兄弟,但传闻到底是真是假,就无从得知了。”
穆有仪点了点头,心中已有更多思量,她沉默片刻,郑重对两位兄长道谢:“谢谢哥哥告诉我这些,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姜唯卿心头一颤:“宁儿想要做什么?”
姜栩澜也一脸凝重的向她看来。
穆有仪默然一瞬,倏然一笑,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道:“我害怕梦里的一切变为现实,所以,我想要那可以让天下改朝换代的力量傍身……哥哥,我要嫁给顾衡。”
一言既出,天地俱震。
姜栩澜和姜唯卿完全没有想到,他们眼前才刚刚大病初愈的妹妹,会因为一个梦境就如此轻率地说出决定自己一生的话。
“宁儿,你、你适才……说了什么?”姜栩澜结结巴巴的问道。
穆有仪宛然一笑,再度开口,掷地有声:“我要嫁给顾衡。”
“为什么?”姜唯卿迟疑着问出这个问题,“仅是因为那些梦魇?”
穆有仪摇了摇头:“梦中一切是真是假尚且未定,但是哥哥,我从不觉得那些梦不会发生……因为段轻尘是真实存在的人,若他从不曾存在于这个世上,那我的梦便就只是梦,但他偏生存在于这个世上,他的出现让我不能不害怕。”
“我害怕他登基称帝,害怕他对天下百姓不管不顾,更害怕他致使国破家亡……我需要力量,也需要倚仗。”
最后的一句话,直直攻入了姜唯卿心里,让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语,只能满目惊诧的看着她。
姜栩澜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却是给穆有仪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自古以来,文臣武将不结姻亲,这一桩婚事,皇室、朝臣、父亲,他们都不会轻易同意。”
穆有仪下意识开口:“那,如果是顾衡自己想娶我呢?”
话音落下,她才骤然发觉自己说了什么,不由得变了脸色。
姜栩澜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只是轻声道:“那他就要付出,让皇室和朝臣都满意的代价。”
“这代价,会让他失去统率二十七万大军的权力吗?”穆有仪再度开口问道。
姜栩澜轻叹一声,没有回答。
“这便无人可知了。”姜唯卿却摇了摇头,“若是宁儿想知道,待及笄礼后,可以寻个机会亲自问问定西王。”
穆有仪闻言却面露迟疑,她轻声叹道:“他可以在京城待到三月后吗?”
姜永宁的生辰在三月三上巳日,顾衡作为异姓王,自来便一直镇守边境,以他的身份,可以在京城待这么久吗?
姜栩澜闻言,转头看向姜唯卿,姜唯卿低声道:“只要他想,就可以。”
穆有仪一愣,不由心生忐忑,他会想要留下吗?
这抹疑惑方才生出的瞬间,她的眼前便倏然浮现灯会那晚,那人主动向她走来的画面。
一瞬间心神安定。
见状,姜唯卿笑了下,温声道:“走吧,去向父亲母亲请安。”
话音落下,他率先转身提步走向正院,穆有仪和姜栩澜落后一步,几人默契的将方才商讨的事宜抛之脑后,去了正院之后也再未提及,和姜怀安洛楚宁一起用了早膳之后,便各自回了住处。
次日。
正旦百官宴,文武百官齐聚于正殿,命妇则入内朝参拜。
天色未明,言秋与春朝帮她换上早已备好的礼服——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半臂,腰间系着一条绣着兰草的宫绦。
这是昨日洛楚宁让人送来的衣裳,说是进宫朝贺不宜太过素净,但也不必过于艳丽,恰到好处即可。
“有夫人在,小姐不必紧张,只跟在夫人身后便好。”言秋一边为她整理发髻,一边轻声说道。
穆有仪点了点头,对着铜镜看了看,姜永宁生得端庄秀丽,骨子里透着一股温婉美好。
但如今她入了这一具躯壳,原本的温婉便仿佛消散得所剩无几了,反而莫名多出了几分冷淡漠然。
她看着镜中的人,垂眸的瞬间神色微微凝滞。
穆有仪心下一惊,凑到镜前细看,镜中面容秀气逼人,左边眼睛下方一颗小小的痣不动声色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她抬起手,略有些用力的擦过那一抹小小的印记。
手指拂过,皮肤微微泛红,那一颗泪痣却稳稳留在肌肤之上,一如她这一缕幽魂,被这具身躯静静接纳一般。
言秋见她上前,不禁面露困惑:“小姐,怎么了?”
穆有仪转头看向言秋,轻轻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话音落下,她站起身往偏厅走去。
偏厅里,洛楚宁已经整装待发。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织锦褙子,头戴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端庄华贵,与平日居家时的温婉截然不同。
看见穆有仪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温声道:“今日入宫朝贺的命妇众多,宁儿别怕,到了皇后娘娘面前,跟着娘行礼就是。”
穆有仪轻轻应了一声。
洛楚宁又嘱咐了几句:不可东张西望,不可交头接耳,皇后问话时不可贸然抢答,穆有仪一一记下。
马车在蒙蒙亮的天色中驶出相府,一路向皇城而去。
街上早已被净水泼街、黄土垫道,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穆庄严。各府的马车陆续汇入队伍,车帘紧闭,偶有掀开一角往外张望的,也很快被身边的人拉回去。
洛楚宁闭目养神,穆有仪便也安静地坐着,只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飞速掠过的朱墙碧瓦。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所有命妇都要在此下车,步行入内。
洛楚宁率先下了车,回身扶了穆有仪一把。穆有仪稳稳踩在地上,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宫门,深吸一口气,跟在洛楚宁身后,随着人流往里走。
甬道很长,两侧是持戟而立的禁卫军,甲胄森然。命妇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衣香鬓影,却无人敢大声说笑,只偶尔有低低的寒暄声。
洛楚宁一路与人颔首致意,气度端庄步履从容。穆有仪落后她半步,目不斜视。
转过几道弯,穿过一重殿,终于到了皇后设宴的宫殿,此时,殿外已有宫人候着,见她们来了,便有人迎上前来,引着她们入内。
殿中已有不少命妇在场,她们按品级依次落座。洛楚宁是丞相夫人,品级极高,被引到靠近上首的位置,穆有仪在她身后落座。
穆有仪落座后,微微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座宫殿。殿内金碧辉煌,却不显俗艳,处处透着皇家威严。上首的座椅空着,皇后还未到。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声内侍的唱报:“皇后娘娘驾到——”
所有命妇齐齐起身,垂首肃立。
穆有仪跟着洛楚宁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低眉敛目,只看到一双绣着金凤的凤履从眼前缓缓走过,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檀香。
“众位夫人不必多礼,请入座吧。”皇后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仪。
众人谢恩后落座。穆有仪这时才微微抬眸,飞快地看了上首一眼。
皇后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她身边还坐着几位品级更高的太妃,以及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子皇女。
皇后环视一周,目光在穆有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穆有仪心下微紧,面上却不露分毫。
接下来的流程,便是命妇们依次上前朝贺。洛楚宁带着她走上前,行三叩首礼,献上贺表。皇后含笑受了,还特意问了穆有仪一句:“这位就是姜大人的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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