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米仓,再上坛米酒,并一碟炒花生!”
“好嘞!”陈丰年忙放下煎药的蒲扇,拿了酒和炒花生朝大堂走去。
整个客栈麻雀点儿大小,说是大堂,也就摆了五张四方桌,陈丰年几步就从厨房到了客人桌边:“来喽,哥哥们尽管吃着,不够喊我再添。”
“你楼上那人,还没醒啊?”用饭的三人是常客,对这家客栈熟得很,其中一人笑问道。
“醒了!昨晚醒的!”陈丰年拿肩上汗巾抹了把煎药蒸出的汗,声音都高昂了几分,“哥哥们吃,我去给他送药!”
“都一个月了,总算醒了,但能下床还不知什么时候呢,啧啧啧,小米仓,你今后怕要天天给他煎药送药,成他的小仆从喽!”
陈丰年已三步并作两步蹦回了厨房,没应他调笑的话。
他拽下汗巾卷起药壶的柄,端起来小心翼翼上了二楼,朝尽头的房间走去。
他愿意天天煎药送药呢。
陈丰年推开门,目光迫不及待朝床上落去。
床上的人极单薄的身躯,整个人平平地陷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正闭着眼,眼睫纤长,在眼下投了片小小浓密的阴影。
尽管已经看了很多遍,陈丰年眼神落到他脸上,还是一下子就转不动了——怎么有人能长得这么好看,像白雪也像露水,看着看着,魂都飘了,天长地久地看下去也不嫌够。
他看过最好看的人,是附近赤霄谷的少主,庙会上一袭红衣从天而降,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夺了去。
床上的人比他还要漂亮千倍万倍。
不知看了多久,床上的人眼睫一颤,睁开了眼。
黑漆漆的瞳径直看向陈丰年,里面竟含着浓稠到极致的恨。
这让他方才那点晨露般的柔软轻盈顿消,即便整个人虚弱地躺着,也显得像一把锋利的,走入绝境的剑。
陈丰年十二年的人生里哪被这样能杀人的目光瞧过,这才想起来娘说的,躺着的人是个修者。
超越凡人的存在,想杀他,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
全身寒毛竖起,迟来的害怕让陈丰仓抖了起来,十二岁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嘴巴忍住没哇一声哭出来,眼睛就没忍住涌出了两泡热泪。
端着的药壶盖子,随着他的抖动,在身前噼里啪啦奏乐。
床上的人看见他红了眼眶,眼中的恨一顿,仿佛才意识到环境变了。
扫视了一圈屋子后,他眼中浓烈的恨潮水般褪去,刚撑起的身子坠回被褥间,像是又死了一回。
见他没再盯着自己了,陈丰仓在原地无措地站了会儿,才敢迈开脚,一路摇摇晃晃、叮里哐啷地将药壶放到了床边炕几上。
忙完这些,一抬头,看床上的人又看向了自己,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像在看一块死肉。
陈丰仓再忍不住,抽噎着求饶:“老大、老大饶命……”
不知道从哪个话本里看来的。
“多谢。”沈槐安说。
陈丰年下意识回道:“客官不用客气,您有吩咐再喊我。”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陈丰年心嘎巴一下彻底死了,他打了个哭嗝,闭上了眼,仰起一截小细脖子,方便床上的修者哥哥能一下就把他宰了。
许久,他的玉颈依旧白璧无瑕。
陈丰年吸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鼻涕,眼睛偷偷裂开了一条缝。
正正好和沈槐安对视上。
“不哭了。”沈槐安面无表情地哄道。
“哦、好…”陈丰年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被哄到了,竟止住了哭。
“我叫何稳,”床上的人微微侧过了些脸,放轻了点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陈丰年,大家都叫我小米仓。”听沈槐安放柔了声音,陈丰年慢慢不再抖了,朝沈槐安露出个小难不死的笑,小声喊道,“东、东家。”
“嗯,”沈槐安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却一点不心虚地点头认下,“这是哪里?”
“小满客栈。”陈丰年老老实实答道,十二岁的孩子胆子大,不害怕后立马得寸进尺,小狗崽一样往床边凑,趴在上面仰着头道,“我娘说,这个名字还是您起的呢。”
“小满客栈在哪?”沈槐安试着支撑自己坐起来,稍一动,胸口灵府处便是一阵能撕裂人的剧痛,四肢更是刺痛无比,让他重新跌躺了回去。
陈丰年和脖颈一样光滑的脑仁没让他听出沈槐安话里的问题,脆生生答道:“长清州平庆府。”
“离苍梧州近吗?”沈槐安又问。
“近得呢,就在边上!”陈丰年猛猛点头,“过了青水山,就是苍梧州。”
说到这里,他面上出现一点厌恶:“但知明宗封宗后,苍梧州就进不去了。”
知明宗以青水山为界限封宗,切断了一十二州进入苍梧州的唯一入口,令苍梧州成了孤岛,已两百多年没了消息。
他没来得及讨厌知明宗太长时间,沈槐安下一个问题就来了:“现在是何年?”
“太虚2380年。”
“我知道了。”半晌,沈槐安的声音才传来。
陈丰年顺着他虚弱的声音抬头看去,只见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沈槐安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
“您,您好好休息吧,”陈丰年有眼色地站起身,指了指药罐,“还有药,我娘特地找乡里最好的大夫抓的,您记得喝。”
沈槐安没留他,等小小的人离开关上门,他才极缓慢地弓起背,等蜷缩成一团时,鬓角已经被汗浸湿。
太痛了。
不知道受了什么伤,灵府处像是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要沸腾了,灼痛简直要把他整个人烧成灰烬。
除了灵府,浑身上下,也没一处不痛的,种类之繁多,一时让沈槐安分不清是哪里痛,怎么个痛法了。
他痛得小臂带着手指都在忍不住痉挛,方才问陈丰年话时,眼前已是一阵阵发黑。
沈槐安一时无法思考,只能放慢呼吸,平静熟练地等这波痛稍平息后,神识朝灵府探去。
他看见了一片废墟。
望不见尽头的灵府里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沈槐安神识走入,发现空荡也并非完整的——无数漆黑的裂缝布满其中,密密麻麻。
他的灵府碎了。
像一块被打碎但还连着的镜子,只需谁的手指轻轻一点,就会崩成无数碎片。
沈槐安心念一动,神识出现在了灵府最深处。
若灵府其他地方是一锅开水,这里简直是岩浆,沈槐安灵识甫一靠近,直接被烧得虚了两分。
他在灼烧中艰难抬起视线,看见灵根生长的地方,横着两道剑身宽的裂缝,上面剑意还未消退,霸道地朝周围灼烧侵蚀着,使裂缝越来越宽。
应该是把好剑,至少也是天阶了。
沈槐安安静端详着这道裂缝,他灵府绝大部分的痛,都是它造成的。
而灵根,沈槐安朝裂缝下仔细看去,才瞧见一点几乎微不可见的,雾白色的微光。
小到沈槐安看了好几眼,才确定这是他的灵根。
在地牢里,即便被那样对待,他的灵根还都有树粗。
感受到他的注视,那点雾白微光朝他飞来,悬停在了沈槐安伸出的指尖。
像是跋涉许久终于回到安全之地,灵根躺在他指尖上,缓缓收起强撑着的光,变成了黯淡的一个点。
沈槐安站在满目疮痍的灵府里,看着指尖残败的灵根,许久一动不动。
他的灵根被人挖走了,只剩下了这一点。
而灵根不能再生。
锻体到练气之间,沈槐安评估着自己如今的实力,连筑基期都不够。
加上剑气和灵府的碎裂,一直身怀剧痛下,别说修士,怕是一个四肢健全的凡人,拼起命来,说不定都能打得过他。
几乎是个废人了,沈槐安很容易为自己下了定论。
然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沈槐安垂下眼睫,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唯一的记忆,是地牢中的两年。
可那已经是太虚2177年的事情了。
若陈丰年没有骗他,如今已经是太虚2380年。
观棋烂柯,两百年光阴翩然而过。
他是谁,这两百年里,又发生了什么。
沈槐安缓缓睁开眼,短短几个呼吸间,他就适应了诸多疼痛在他身上的存在,扶着床框坐起了身。
等端端正正坐好,沈槐安轻声道:“揽明月。”
话音未落,一点红痣便从他领口里游了出来,瞬间到了眼尾,红光一闪,揽明月便已从他皮肤下出来,滴溜溜悬停在了空中。
竟是个圆润的珠子,如玉似石,红豆大小,通身朱红,旋转时尾巴带出血红的光。
只不过此时的红光格外暗淡,没有比灵府里的灵根好多少。
却比灵根活泼许多,不等沈槐安说话,整个珠子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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