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也挡不住李明珠的奏疏。皇帝收了来,一本一本看过了,按方略与将来施行顺序排布好了,只存在书架多宝阁上,又另命人誊抄了副本用以查阅。
这好几年下来,倒攒了三个大格子,以至于皇帝想寻个藤箱之流来封存。
“这些折子誊抄过了,寻个藤箱来存着吧,架上放抄本就是。”
“是。”
说话的已是如期带的小宫娥了,这两年贝紫去世,长宁退下去养着,便只有如期接手宫中各项琐事,御前伺候的自然也只能换了徒儿来。
这小妮子是个沉闷的,也不知道如期怎么最喜欢她。
“藤箱要熏过的,丢些樟脑防虫。”
“是,奴记着。”
皇帝交代了几句,又坐回案前翻折子。她这两日躲了点懒,朝中奏疏便又堆上来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拿起一封新的。
自清晏调回京,她与李明珠二人便在筹备清晏接任之事,先令清晏往中书省习文书,后又令她往户部、吏部、刑部见习了庶务,今年初才又调回了中书省,却已坐到四品常侍的高位上了,再过几年,大约也能独当一面。
想想她当年受李明珠保举入京,也才不过四岁,如今已能接任李明珠了。
是太快了些。
却不晓得什么时候他才肯听话辞官休养。
皇帝拿起笔蘸了点朱墨,往手里折子点下一笔赤痕。
“陛下,陛下!”
“慌什么呢,慢些说。”
“不是,是,是李仆射……”
那本折子被皇帝一把拍在桌案上。
“李仆射在衙署呕血了!”
皇帝猛然起身,抬脚就往外走:“摆驾尚书省。”
李明珠给人七手八脚抬去榻上时候手里还捏了一本折子。
是他自己的辞官折子。
皇帝忽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定下辞官了。虽如今已晚了些,到底他已下决心了。
“陛下,李仆射这次端看命数。”周院判轻声道,“药食进补已到头了。”
是无力转圜了。
皇帝没什么反应,只轻声应了一声道:“晓得了,你照常开方子吧,你们寻一顶软轿来,挪……”
挪去哪呢。
皇帝望向墙角,墙角只有些许斑点,什么也没有。
“陛下……”
她指尖教人碰了一下。
“端仪,端仪你醒了?你……”
“回府吧……”李明珠缓缓从喉间呼出几个字,“回府吧……”
皇帝拗不过,只好道:“那就挪回府上去。”
她抽出李明珠手里那本折子,当场便从衙署桌案上拿了笔,龙飞凤舞画了个“准”字:“朕准了,回家休养吧,端仪,补官之事我会另下旨。”
李明珠没再多说,微微点头任由宫人抬了出去。
他恐怕是走不了路了。
皇帝看着软轿缓缓走出皇城门,一时挪不动步子。
“你想跟上去,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出去就是。”妖精低声道。
谁知道两人还没走到宫墙下,迎面便碰见阿斯兰在宫里散步。
“你要出宫。”阿斯兰毫不犹豫,当即便戳穿了皇帝,“现在还是白天,你要去干什么。”
皇帝面不改色:“去街上走走。”
“……”阿斯兰盯着她瞧了片刻终于开口道:“我也去,你等我一下。”
等他便是等他拿来一顶帷帽。
皇帝瞧着那顶帷帽不由好笑:“你怎么还爱上戴这个了。”
原先是为遮掩她二人相貌差才戴这玩意儿出门,如今他出门倒非戴不可了。
“现在街上男人都会戴了。”阿斯兰轻声道,“我也不想被人说老夫少妻。”
皇帝便笑:“街上男人戴是因为近世风行男子守灶,他们便藉此抬高身价,不抛头露面以免显得没格调,你原本也不爱戴这个呀。再说你早就坐到这男人顶峰了,也不须这劳什子。”
“会被人说老夫少妻。”阿斯兰坚持,“我不想听。”
那本不是他的错。皇帝看他将帽子靠在怀里才上车,轻轻拉了他手臂来道:“原是我不老罢了。”
她缓缓倚靠在阿斯兰肩头,轻声道:“这样总归你不至于落得孤女鳏夫,也是好的。”
“我只怕没有多少时候了。”阿斯兰挪了皇帝靠来怀里,“你这些年总是不太高兴,对年轻男人也没有兴趣……我想多和你在一起。”
皇帝从燕王府被定安侯公子刺激了一回,便又不再选秀了。虽说朝臣多有怨言,到底皇帝已着手挑选远支宗女过继,她们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年事已高,虽癸水还通畅,不少人已弃了亲生帝女一说。
“嗯,初时有些新鲜感,多了也觉无趣。”皇帝听着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换了个姿势窝在阿斯兰怀里,“要论起长久来,还是你好些。”
阿斯兰身子一僵。
“……嗯,我陪着你。”他轻轻拍了拍皇帝手臂,“我知道你今天是要出宫去看……看那个男人。”
不是。
皇帝猛然直起身子:“你怎么知道?”
“直觉。你今天看起来像是要做坏事。寻常出宫你不是这样。而且我听说他病重了。”
枕边人果真要防备。皇帝摸了摸鼻子不由腹诽,竟然都给他看穿了。
事已至此,皇帝也不再隐瞒他,轻声道:“端仪辞官了,我批了折子,去瞧瞧他。”
“……我在外面等你吧。”阿斯兰道,“你……你会经常来么……”
他扶了皇帝下车,不等皇帝答话又微微转过脸去:“算了,你不用和我说,以后再来也不用和我说。”
她必定会再来,甚至会常来。
李明珠不再是宰相了,天子拜访旧臣府邸并非奇事,虽说有卑不动尊的规矩,可她本就憎恨陈规。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阿斯兰径自拿了帷帽,与法兰切斯卡去寻马车行泊车,不由往府内望了一眼。
不知她会说些什么,她惯来会说好话。
可皇帝什么也没说。
内室里头李明珠已挪上榻了,见着她来,勉强掀起被子想行礼,给她拦住了,又挪回床上。
“卑不动尊,陛下不该到此。”
皇帝扶了他靠在榻上,给他盖上被子道:“我要进来,你府里这些人多是宫里拨出来的,也没人敢拦着我。”
“是啊……”李明珠无奈笑道,“臣科举前夕便很怕,教李主君打晕了塞进宫里,或是陛下将臣黜落,这几年又怕哪天陛下令宫人将臣送进宫里去。”
皇帝也柔声笑道:“现今不是辞官了么,便不必再怕了。仕途都结束了,端仪。”
她随手招了个内侍来:“这几日李仆射身体如何?”
“是,陛下……李仆射这几日不好,瞧着精神头也差,面色也不好,还不许我们往宫里头说。可见着今日就……”
这几年他身子是越来越不好了,才着急着又是写方略又是培养清晏。
总是怕后继无人罢了。
皇帝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只摆摆手道:“晓得了,你去吧。”
“哎。”
“怎么不许人说呢……”皇帝瞋了李明珠一眼,“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李明珠垂下眼帘,只看着被面道:“臣仍未下定决心辞官……”
可这被面也没什么好看,不过一块素色棉布,还有些洗掉了色。
皇帝一听便明了了:“那今日又待如何呢?”
李明珠轻声道:“……臣午后眼前发黑,想着大约是时日无多了……至少不能倒在衙署,那么多人瞧着呢。”
“这种时候倒要体面了。”皇帝好笑,“可今日便恰恰好倒在衙署。”
天不遂人愿。倒在衙署,顷刻间便惊了圣听。
李明珠却只是看着皇帝微笑,含混过去道:“学生们都瞧着,却是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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