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盏盏灯光在夜幕里亮起,回廊下的八角宫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府中的厨房陆续端上菜肴,恭候着即将归来的大将军。
估摸着时辰的云青和雁回,早早就在门口候着。
大将军府位于神官官邸尽头,紧邻忘川离魂障,遍寻两界众神仙,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敢落府于此。
“哒哒哒——”
有力的马蹄声自西面传来,临近宅邸声音放缓,府中随即来了人快步下了台阶恭候。
须臾,一人一马迎面而来。
马匹通身黑亮,姿态高昂,马背上的男人高大挺拔,单手攥着缰绳,袖口的银色云纹图样辉光浮动,眉目凌厉、丰神俊朗的模样,像极了人间话本中对天神降临的描述。
雁集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灵驹便被人牵了去侧面角门。今日他未着铠甲,单只穿着常服,身形宽阔,挺拔颀长。
“大哥。”
“雁将军。”
雁集的目光先是往这个弟弟身上淡淡一掠,后者立即挺直腰背,应声答了今日的课业已毕,雁集这才满意地颔了颔首,最后将目光落在弟弟身侧——这位不算陌生的少年人身上。
因着常年的训练,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一双深目自有一股冷峻,打量起人来总是让人不明觉厉。
云青被大将军这样一番探视,一脸的笑已经僵在脸上,肚子暗自打鼓。
谁料,雁集见他几乎是要装不下去,表情几近裂开,唇角反倒若有若无地一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来蹭饭?”
云青忙不迭应声:“啊……对、是!”。
一行人随着雁集走上台阶,跨入门槛,门外柱子上雕刻的麒麟如同活了一般换了个姿势盘卧着,金灿灿的双瞳随之阖上。
*
一顿饭用完,雁集等人把东西撤走后,摆了摆手,厅上的人便全都有序退下。
“说吧。”雁集问着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看向云青。
云青不由得坐直了脊背,探了一眼雁集的表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云青一五一十地如实相告,话间还不忘察言观色,看着雁集的眼神变幻,起初几乎是要把他丢出去,到现在变得越发凝重严肃起来。
瞧着雁集拧紧的眉心,两人心中暗叫不好。
一个懊恼刚刚应该换一个方式说才妥当。
一个死盯着手中的茶杯,完全不敢吱声。
云青赶紧找补:“我也没想到能结成……”
“若你成了,那之后千人效仿万人涌动,这幽都建立的秩序迟早要瓦解崩塌。”雁集空来思绪砸了云青一记眼神,随后又看向前方,缓了神色。
他心下暗暗思忖,若是寻常的术法出错也就罢了,就怕是跟那件事有些牵扯……
这小子说得不错,若是按照幽都神族的结契章程,他当是结不上才是。
幽都一向是秩序为上,人界冥界的往来有始有终,非要说有什么例外,应当是那场旷世大战后。只是大战距今已有近三百年,那些细枝末节他也知之甚少,若真的与之相关,就没那么好办了……
雁集微微拧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灵契没有以法术解开的说法,只有待灵使寿终正寝后,将其元神转移到另外一个灵使身上,再行结灵之法,进行元神与灵幽契的解除和转移。”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睨了眼六神无主的云青,“我打算找个机会将事情禀告廷上,你怎么想?”
雁回熟读律法,闻言不由得担心道:“禀告廷上?那云青岂不是要被关进渊狱?”
云青脸色唰的一下突然变白,急得霍然站起了身,语无伦次起来。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我虽是……我虽结下了幽契,但若这秩序章程都管理得当,便不该我有的可乘之机。更何况,山海楼书册典籍如海一般多,只要有心人愿意,废寝忘食仔细比对,也是能看得懂那破书,总不能全赖我聪明不是?”
只听雁集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云青——聪明是聪明的,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他稍一抬手,示意云青先坐下。
“你说的不错,万事皆有法,按照幽都律法章程,这事本不能成,想来事关幽都司法纰漏;再者,四月你就要行冠礼授神职,那时候定是避无可避,被发现就是重罪,不如把这事摊开了。我会与元策私下先商议,若真能搬到廷上说,你就不必再藏着掖着,只不过——”
云青倏地抬眼。
“在这之前,你需得与你那位灵使通个信,让她别有事没事地捏那耳朵了。”
凭空蹦出个人算什么?
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云青哪有什么不答应的,连忙应道:“云青一定照办!只是我确实不知如何寻着那姑娘……还请雁将军相助。”话落,抬眼去看雁集的反应。
只见他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大步离开,声音沉金断玉地丢下几个字,“随我来。”
俩人跟着雁集来到后院习武的空地,月色被层云遮挡,院内只有点亮的灯笼烛火。
雁集双臂张开于身前,有一股无形的神力似乎正在汇聚,雁回和云青不由得被逼退好几步,眼见那神力化作点点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金光越来越亮之际,雁集骤然将双臂收回,那光源随着他的手掌移动,最后被他上下压制在掌心内,再将其托住上举,便如网一般散开,迅速将右手两指合并,腾空画着神符法文。
此刻周遭风起,树叶沙沙作响,他们都被金光笼罩,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张地图。
地图细致,就连山川河流、村落店铺都清晰可见,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一颗红色光点如同跳动的火焰出现在地图上方。
这便是幽都神官用来寻找的灵使的追魂法。
云青看得出神,直到雁集回头问他:“看清了?”
见他点头,雁集扬臂一收,地上掉下几片落叶,四周顷刻陷入平静的黑暗中。
“那便去吧,别迟了。”
*
洗米巷内,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向地面。
小满抱着晒干的衣服回房,把脸埋进去嗅了几下,才丢在床上。她从中拎出一件褙子搁在椅子上,又到柜子上翻出一篮子针线碎布回到桌边。
将油灯移到眼前后,小满拿起那件褙子搁在腿上,翻找出袖子。
白日里洗衣服的时候,她发现娘的这件褙子袖子下方又破了口,趁着她在收拾出摊的推车,便回房给她补上。
小满仔细观察这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的,想来等会儿还得去推车那看看。
那推车在她爹没上京前就做了,难免有些裂口木片,娘亲偶尔会被这些东西蹭到,衣衫破了事小,就怕下一次伤的是皮肉。
瞧着这破裂的走向……
小满想了想,从篮子里找出一捆浅绿的线,对着灯穿起针来。
她的女红也不能算差,但她是真的不喜欢穿针线,实在费眼睛。
一个人喃喃自语:“天没黑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想起来这事。”
这会儿视线集中在拇指食指之上,皱着眉瞧着这丝线左摆右摆,就是穿不进这针眼里。
房间内灯光昏暗,烛火左右摇晃,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
小满做事专注,殊不知,此时屋内已经出现了其他的什么,直到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少年声——
“笨!我来帮你。”
一只手直接从她手上夺走了针线,一个人一气呵成地坐在她身边。
小满脑子空白了一瞬。
深更半夜的,门窗紧闭——
“啊——!”
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岳娘子正在厨房洗蜜饯篮子,闻声一顿,手上拿着篮子就跑进小满的房间。
推开门,只见小满站着离桌边两三步远,看着桌子一动不动。
“干嘛呢你!”
“这……这不是有……”小满比划了一下自己身前的位置,朝岳娘子使了使眼色。
“有什么?”岳娘子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满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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