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灵轿走得十分平稳。
阴阳关贯穿整个幽都山,绵延十余里,路途迢迢,关内昏雾沉沉,不见天日,被神力设障困与其间的黑水汩汩漫漫,生魂踏足其上无法挣脱,只能看着自己慢慢化为一摊尸水,护灵轿的用途便是如此。
小满听着身边诡异的静谧,只有青铜铃空洞的脆响,强忍着好奇,可越是压抑,那股窥探的冲动就越发强烈,这黑漆漆的阴阳关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地挑开了轿帘一角……
“作甚!”
一声呵斥仿若贴着耳畔炸开,那鬼差轿夫突然转过脸来,小满猛地缩回手,轿帘“唰”地垂落下来。
“姑娘,这路上阴气重。不可掀开门帘。”
小满没有回应,只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先不说阴气重不重的事,她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那个轿夫……他的脑袋动了!
只是脑袋动了!
转头的那一瞬,身子仍旧安然不动地着背对着她抬轿……
更诡异的还不止这个,只那一眼,她就看到在她走的这条道两侧,究竟是什么东西——
宽敞足足有十尺有余的道上,乌泱泱却又悄无声息地往前赶路的鬼……他们或肢体残缺,或面容扭曲,或已全身溃烂,裂开的腹部还有内脏拖在地上,一位老妇人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珠咕噜噜转着,却还冲她咧嘴一笑……
这分明是望不到尽头的——
“鬼潮”!
约莫一刻的功夫,轿子终于停下。
小满显然惊魂未定,双唇微张,以至帘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都未发觉。直到云青掀开轿帘——
“不愧是我的手笔。”
小满听到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刚才还在自得的少年神官,话头突然止住,原本带着笑意的目光从少女耳畔鲜红欲滴的耳坠子上移开,才发现她已脸色煞白。
云青眉头一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小满?吓傻了?”
小满缓缓抬头,微张的唇颤了颤,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云青眼神一软,放轻声音,“先出来。”
小满这才一骨碌地钻了出来,忍不住吞咽了下,看着轿子和鬼差再次隐没于身后的浓雾中。
小满急切地攥住了云青的衣袖,“你……”
“怎么了?”云青语气带笑着。
虽然这么想有些有损功德,但见她面露凝重的模样,不知怎么,竟然有些想笑。
“刚刚我看到很多很多的人……不对,是鬼!我跟他们走得同一条道?这是黄泉路?”
见她这般喋喋不休问个不停,双颊因为激动逐渐恢复的红润,云青低笑起来,“对对对,是鬼,当然是鬼,总不能是人不是?”
说完,云青轻抬下巴示意她往边上看,“看到两边的鬼差没有?手上拿着的册子是牵魂贴,这些鬼都是鬼差从酆都六曹押解来的,每一只鬼身上都带着自己的生死簿和官印。”
话落转头瞥了小满一眼,“你呢?你有什么?谁敢拦你回人间?”
小满定定瞧着那边的动静,一行人浩浩荡荡却悄无声息,行动迟缓却秩序井然,都朝一处密林里隐去了。
“他们现在去哪?”
“那边过去就是十殿阎罗的所在,过了十殿阎罗就到忘川孟婆的地界了。”云青言罢,意味深长地看向小满,“忘川你总知道?”
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话本里见过,没真的见过。”
“忘川倒是去得,我们从……”云青没说完,又收住改口,“改日再说,你只有两个时辰,晚了你娘亲该着急,先去随我去找帝君。走吧。”
随着云青转身,小满的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
一座城,横亘于天地之间。
玄铁色的城墙拔地参天,将苍穹割裂为锯齿状,比他们绥县的高出两倍不止,城门正中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幽都。墨迹淋漓仿佛破匾而出。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不同于在阴阳关的死寂,在那里,仿佛多待一刻就要整个人失去了生机,只有无尽的灰雾和黑暗,而这里却……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来一壶好茶!”
“让一让,让一让,排蒸出锅咯!”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有提菜的老妪,摇着扇子的妇人,追逐嬉戏的孩童,茶肆飘来阵阵清香,酒楼里传来悠扬的丝竹声。
云青转身走向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那里,小满在原地等他,四下打量,突然反应过来,双眸晶亮——那日虽然惊鸿一瞥,但她能认得出来,那日忽然撞上云青,分明就是在这条长街。
恍惚间,少年朝她走来,将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尝尝与你们人间比如何?”
小满道谢接过,一口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抬眼朝云青重重地点头如捣蒜:“好吃!”
吃着糖葫芦,小满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而雀跃,跑跑跳跳地看向云青,双眼亮亮的满是惊奇:“这是阴间?这居然是阴间!”
“你也看到了,不要总是阴间阴间地叫,这是幽都。”云青纠正她的叫法,看着她晶亮的双眼,嘴角微扬。
“不都是阴曹地府,有什么不一样?”
“还记不记得这里?”
小满随着云青的脚步驻足,抬头仰望他指向的座九层高楼。明明是白日无灯,却在阳光下发出镶金嵌玉一般的光泽,巍峨壮丽又极尽奢华。
四楼有一座飞桥,顺着飞桥望过去又是另外一座高楼,两楼相对,彼此相连相互辉映,不过这楼只有八层,却同样是珠帘绣匾,隐隐约约尚有箜篌声传来。
这样的场景和声音……记忆之中的乐声鼓声、舞姬的柔软的腰肢渐渐浮现,小满脱口而出——
“是——那座大红楼!”
“是忘忧楼。这可是幽都第一楼。”
“对面那座呢?”
“那也是忘忧楼,与东楼的歌舞升平不同,西楼是看戏听书和休憩酿酒的所在,不过——”
“不过什么?”
“人都称它作‘断肠楼’。所谓楼中一曲人间事,听得幽魂寸断肠……”云青说着,竟忍不住想念起来,最近囊中羞涩,已经好久没去了。
转头见小满没有半点反应,也不多说,只道:“总之,以后带你去一次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昌宁大街走了许久,穿过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穿过了沿街的各式各样的杂货摊,走过彩楼相对、绣旆相招。
云青不时在身边地给她介绍:那家蜜饯铺子开了三百年,那家茶棚的说书先生是个状元,转角张娘子卖的炙鸡羊脚子比忘忧楼的还好吃……
小满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手中的糖葫芦已经被吃的精光。
她晃着竹签问:“人死后都会在这里生活?”
“那岂不是要挤爆了?”云青道,“只有寿终正寝,过了业火秤而不焚身,照了问心镜而无裂痕的人,才能在死后回到这里。
不过嘛,模样停留在辞世那刻,年岁不改,死的时候什么样,到了幽都就是什么样,所以老叟老妪比较多,最后看身子骨如何,也过不了几年就要再次入轮回了。”
说罢,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签,将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塞她手里。
山楂裹着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金光,他的糖葫芦竟一口未动。
小满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含糊道,“还是要入轮回?不能长生?”
街市渐渐稀疏,人声如潮水般退散在身后。
云青在一棵老杨树下停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眉间,“人间小丫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长生。”
“那——”
“嘘——”云青食指抵在唇前打断她,“别问我什么是业火秤什么事问心镜,改日再说。”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府门,“那就是大将军府,门口有结界你进不去,咱们在这等会儿。”
云青说完后退,靠在树干上,摸出一枚铜板,指尖轻轻一挑,铜板腾空,又坠落掌间,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
他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温小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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