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鹤楼是京城四楼之一,但却是唯一一座临江而立的大酒楼,因其夜里画舫如织,享誉京城。
李秋白先带着银子去观鹤楼,怕去晚了连个座儿都没有,更别提打探消息了。
云青强拉着小满去了成衣铺,非说要换一身衣裳去画舫,要小满跟他一起。
“二位客官,想看点儿什么样的衣裳?”店家殷勤上前招呼。
云青微微颔首,抬眼指了架上一袭月白色圆领襕袍:“我嘛,就那件好了,您按我的身形寻合身的尺码便是。”
小满被眼前的绫罗晃了眼,指尖轻轻拂过细腻顺滑的锦缎,眼中流光溢彩。
“不愧是京城。”
哪怕是一家寻常的成衣店,衣衫布料都如此上乘,如此精致细密的绣纹,更是他们绥县所不能比。
云青看着小满的动作和目光,不动声色地弯了唇,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要紧的是,给我妹妹寻一套合适的衣裙,不能艳俗,也不许太素净,你可晓得?”
说罢,他取出一锭银两。
“哎哟,晓得晓得!”店家连忙将银两揣进怀里,脸上笑意更甚,躬身引路,“姑娘这边请。”
小满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云青。
云青疑心是她有什么顾虑,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买?”
“为什么……”云青碰了碰鼻子, “去观鹤楼啊,换一身应景!”
应景?
打探消息还需要应景?他们阴间办事都这般体面讲究?
瞧着小满还在犹疑,云青推着她往里: “快去啊!晚了李秋白又该唠唠叨叨。”
一盏茶的功夫,人还没出来,云青先听到了温小满的声音——
“真好看!”
“老夫也算是这京城数一数二的眼光独到,但凡人一迈进我的店门,我就知道她适合什么样的衣裳,更别说——”
“温小满——”云青扬声打断,朝帘子那边张望,“你好了没有?”
“好了!”
帘子一掀,小满走了出来。
一身天水碧的窄袖衫,藕荷色提花罗褶裙,头顶绾了一个小巧圆润的发髻,从后两侧各垂下两绺小麻花辫,辫尾自然搭在肩头。
她和店家说说笑笑着,眉眼弯弯得像月牙,倒是灵动活泼。
云青扬起唇角,走上去。
“有点东西。”说着,忍不住用手碰了碰她的发髻。
小满肩头一缩,整个人顿在那里,脚尖挪了一小步。
“这个、他们后面,有梳头娘子。”
云青对她的小动作丝毫未觉,只是颇为肯定这位梳头娘子的手艺,点点头:“很好看。”转头对店家道,“结账吧。”
从成衣铺出来时,天已擦黑。
在去观鹤楼的路上,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似游龙一般蜿蜒至城门方向。
空气中飘着糕点的香气,又混着不知从哪家酒肆票出来的酒香。
小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不是神么?为什么不直接以神的身份直接逼问出来?”
“人性复杂。”云青道,“刑讯逼供若是有用,屈打成招就是,还查什么案子?本来能查出七八分,审讯也许只能吐露三分,而那剩下的、没招出来的,你却丝毫不知那本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见小满似乎还是不解,云青又道:“若你是吴序,我质问你,那些人究竟是不是你所害,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你有什么证据?”
云青一副“你瞧”的表情看着小满。
小满明白了。哪怕是神的恐吓逼问,若是他死不承认,也没法子。
“那为何不潜入他的府中蹲守?找破绽?”
“这种费时不确定的东西,李秋白可没这个闲工夫。”云青道,“他这个人,一旦认准了就会主动出击。”
“查到了又当如何?直接把凶手抓回幽都?”
“神仙把这些事都干了,那还要人间的官府何用?我们的主要目标,是那些游魂。”
小满不赞成:“如果差凶手只是为了找到那些游魂,不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害人吗?”
“若这是十几条人命均出自他一人之手,看看人间的府衙是如何差不出死因,这是其一。
其二,若是人间府衙有心查证却被凶手横加阻挠,记凶手之过,我们就帮这位大人一把;若是人间府衙尸位素餐,记两方之过,与天界商讨定刑之后,才能决定是否直接截了他的——阳、关、道。”
“截了他的阳关道?就是直接……”小满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云青点点头。
“你们查个案子,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云青说可不是么:“既要在人间相助一把,赚点功德,又不能太过分扰了他们的命簿。”云青道,“生有生的规矩,死有死的章程嘛。”
云青忽然话锋一转:“你饿不饿?”
小满点头如捣蒜。
“再不吃东西我都要饿成鬼了。”云青也摸了摸叫唤的肚子,“咱们走快点。”
二人在一座拱桥端一转,沿着江堤往观鹤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远处的画舫已三三两两漂在江心。
观鹤楼,便立在江堤尽头。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灯,在风中微微摆动。楼前马车行人不绝,锦衣华服的男女拾阶而上,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亮嗓吆喝着:“二楼雅间四位——”
若不是见识过忘忧楼的盛景,小满还真是想感叹一句“繁华迷人眼”。
被小二接引到后园的游廊下,游廊楹柱两两相对,柱间的雕花美人靠上,已有零星客人斜倚闲坐,小满和云青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就在此处等李秋白。
画风不同于其他宾客,这俩人,一个也没坐下。
小满站在游廊下,垂眸细细大量自己的衣裙,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云青站在游廊外,一手随意搭在阑干上,一手撑着半边脸颊,目光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含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笑意——
“哎——温小满。”
“嗯?”小满随口一答,“不愧是京城,随便一家小店就能有这样好的剪裁!”
话落,在原地旋了半圈,肩头的小辫子一跳一落,裙摆如风过荷塘般漾开,整个人娇俏灵动。
云青偏着头,顿了顿,道:“你听我说,我觉得你……”
“等一下。”小满骤然打断了他,鼻尖微动,一股茶香飘过鼻息。
那香味极淡,却很熟悉——她四下张望,来往人群中却不见什么熟悉的身影。
在哪闻过呢……
这是京城啊,能有什么熟人?
“怎么了?”云青察觉到她的异样。
“这个味道……很熟悉。”小满皱着眉,又嗅了嗅,那香味却散了,像一缕烟,抓不住。
云青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细问,李秋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跟我来。”
“做什么?”
“我租了一艘画舫。”
小满吃惊得瞪大了眼。
画舫?!这是要直接去打照面么?
小满问:“你有没有向小二问到什么?我看江上的画舫长得都一样,哪一艘才是他的?”
李秋白跟他们说,问是问不出来的。
他找了两个跑堂的,一个看着他闭口不言,一个被塞了银子后才说:“公子看着也不像出身寒门,若是生意,还是免了吧,这位贵人的身份可最是避讳谈这些。”
“后来呢?”小满问。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只知道常来,但却不在厢房,从来都是在画舫上。”
于是他直接租下了画舫,碰碰运气。
云青早已习惯李秋白这般散财,只道:“慢着,还缺个人。”
李秋白问:“谁?”
云青不语,只是招呼来小二,塞了几块碎银,挑眉道:“把你们这干的时间最久的厮波找来,最好还能唱唱小曲儿,最好最好,还能讲点故事。”
*
画舫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灯笼烛光倒映在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江面,被船桨打碎,又慢慢聚拢。
小满打量起这位娘子——虽然比他们都年长许多岁,也还是标致好看。举止从容,纤细的指节捏着一盏酒。
原来所谓的厮波,就是在酒楼里换汤、斟酒的沽酒娘子。
云青自在地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打开酒杯闻了一下,眉梢扬起。
“好酒。”
李秋白掀袍坐下:“喝酒不要耽误事。”
云青满口答是,招呼温小满:“快坐下温小满。”转头对厮波道,“娘子如何称呼?”
“奴家辛玥。”
“辛玥,好名字。辛娘子只管好好斟酒,故事若是说得好,我们还有得赏。”
画舫驶得平稳缓慢,楠木桌上摆着肘子、米饭、金丝肚羹、煎鱼、炒鸡兔、莲花鸭签和三五道果子。
李秋白睇了眼吃得畅快的小满和云青,“你们……”
小满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唔?”
算了。
他无奈笑了下别开眼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出息”这四个字,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等他们把米饭和肘子吃完,这位娘子也讲了好几件奇闻轶事,李秋白见始终见不到点子上,直接问:“吴序今日可会上画舫。”
小满抬起头,明显看到辛娘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云青见状赶忙擦了擦嘴,道:“我这位弟弟,听闻驸马都尉最是热心快肠,常常相助寒门学子,心下实在敬佩,想着若有幸见他一面……就不枉此行了。”
“驸马确实是常常相助寒门学子。”辛娘子道,“不过虽说他日落后就会来,可我来着许多年,也只见过他三回。”
云青在辛娘子伸出三个手指头的手心,塞了一块碎银,那手掌立马攥住。
“无妨,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关于驸马的故事,让他听着……”云青说到这顿了下,眼睛瞟向李秋白,“一解相思之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满和云青毫不顾忌地笑到了一处。
李秋白丢了一记白眼,端起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下去。
辛娘子一个没忍住,掩唇笑了笑,心道: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云青见状,知道方才的玩笑冲散了她的疑虑,顺势从李秋白腰间抽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声音:“说一个赏一次,若是说得好,再多赏你一锭。”
“就看辛娘子有没有本事全都带走了。”
辛娘子看着这钱袋子,眼睛都比方才明亮许多。
“驸马都尉啊,他生于——”还未说完开头,就被李秋白皱眉叫停。
云青屈指轻叩在桌面上,笑道:“别说这些没意思的,就说些坊间传闻之类,越离奇越好。”
李秋白径直问:“譬如,京城酒楼不胜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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