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
烛火跳了一下,他猛地伸手掐住了身旁人的脖颈。
颈上力道加大,她未见惊慌。
“松劲儿,”她只抬手挑了一下他手臂上的银针,“你不疼吗?”
银针一动,肉里也刺痛了一下,他皱着眉松手:“你……是何人?”
“在下海晏镖局大当家——复姓‘雨师’,单名‘言’,一言九鼎的言。”
雨师言活动了一下脖子,才为他取下银针:“不知兄台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家住何方?”
海晏镖局?那个案子不就是……
“本咳,”昏迷前的记忆统统涌了上来,他揉了揉脑侧,“我名‘君琢’,‘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哈、君兄好名字。”雨师言抿了抿唇……还是个读书人,难道是官爷贵公子?
四肢上的皮肉上痛了起来,他眉头紧皱。
这个雨师言似乎很怀疑,他当务之急是要有个清白能立得住的身份。
“幸得雨师大当家相救,我本是京城一家酒楼的掌柜,要到南园城查账,却遇山匪拦截,这才流落至此——不知这是哪里,离京城有多远?”
“兄台身上可有路引文书,能否借我看看?”雨师言一手搭上挂在轮椅扶手旁边的长剑,问。
方才她被人掐住脖颈都不曾慌乱,君琢瞥了一眼轮椅。
“不巧,恐怕是在被仇家拦截时丢失了。”
他又问了一遍此处是何地,雨师言转动轮子退后几分。
“此处是齐鹤县郊外、我们镖局用来歇脚和暂存货物的库房,我只对君兄的外伤做了止血处理。”
房门“叩叩”两声,女长工杨巳娘进来:“大当家的,药熬好了。”
“帮他放在旁边吧,”雨师言点了点头,“推我出去。”
“君兄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会进城,城中总号有一名大夫,届时我让她来仔细诊治。”
一只游隼飞进来站在她肩上。轮椅很是笨重,碾过时动静不小。
药碗冒着白气,君琢搅动搅动、又嗅了嗅。
隔壁,雨师言抬手就一揪妹妹的耳朵。
“哎呦哎呦……阿姐!疼!疼!”
雨师榴委屈巴巴捂着耳朵,游隼便站在轮椅扶手上歪着脑袋看她。
“石榴,我与你说过走镖途中抓到的毛贼要扭送官府,明日便把他送到官府去。”
“阿姐,他不是毛贼……”雨师榴瘪了瘪嘴,“我瞧他生得不错,想带回来做姐夫的。”
阿姐揉了揉额头:“三年里第六个了,雨师榴你自己要吧。”
自从三年前腿不好了以后,妹妹便留意着那些能赘给阿姐的好少年,势必要给阿姐找个赘夫照顾她才行。
“阿姐~”雨师榴抱着她的手臂左右晃晃,“你就考虑一下嘛!”
“没得商量,你自己要吧。”雨师言抬手推开妹妹的脸。
昨日就不该来郊外库房清点货物,更不应在此留宿!
翌日,鸟鸣声声,春寒料峭。
“大当家的,那位君公子……没喝药。”杨巳娘附在雨师言耳边道。
这么防着?雨师言沉吟片刻:“无碍,进城再说。”
他身上那枚玄色玉佩不简单。
君琢是由一位镖师背到马车上的,雨师言就坐在车里。
“君兄昨夜休息得如何?”她腿上盖着毯子,一副佩剑靠在旁边。
“有劳大当家挂怀,一切如常,多有叨扰了。”君琢身上有好几处严重的摔伤,伤筋动骨。
“君兄放心,你的伤虽多,但不伤及要害,好好养几日便可恢复如常。”
这人一直在打量她的腿,雨师言才开口宽慰。
君琢只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她手心有握剑留下的厚茧,却是个坐着轮椅的废人。
那些镖师称她大当家,看来她的确是海晏镖局目前的话事人。
海晏镖局是齐鹤县方圆三百里内最大的镖局,分号众多,会接官镖。
没想到装潢这般简单,君琢抬眼。
大堂挂着一块匾额,“海晏河清”……落款竟是翰林院那位老先生?
背着他的镖师老刘等很久了:“小兄弟可是瞧见咱们那气派玩意儿了?”
“不错,那块匾额正是御赐之物!”
君琢:……
还没问呢。
此物他有印象。三年前曾有战报“程家军少将军于齐鹤县被一名镖师斩于马下”,朝廷事后论功行赏便赏下了一些金银布匹,并让翰林院的书法大家题了一块匾额。
老刘开始说起三年前惊险刺激的守城之战,君琢听了几段后问道:“不知那位将叛军主将斩于马下的镖师是哪位壮士?”
“喏,”老刘朝左前方扬了扬下巴,“就是咱们大当家。”
突然起了一阵大风,庭院中的女贞树被吹落了叶子,簌簌往她身上扑。
“是她?”君琢一时怔住,“那她的腿是……”
“咱们大当家英勇,策马执剑就出城去了,也没想过会受伤,就这样了。”老刘叹了口气,背着他往镖师的住处走。
雨师言微微侧目,收回目光后转动手中佩剑,剑鞘上的青风藤刻纹还是栩栩如生。
“巳娘,你去叫一叫想荣,让她给那位君兄看看伤。”
“好嘞,我先推您去账房!”
另一边,一名老妪正执着叆叇读医术。
“想荣,想荣!”杨巳娘轻拍老妪,“二当家打外头捡回来一个男人,伤得好重,你快去看看。”
梁姥姥一听便折起叆叇站起来,收拾药箱:“好,好,我这就去!”
梁姥姥抱着医箱,路过账房时对着雨师言喊了声“言娘”,又乐呵呵地走了。
玄云玉……雨师言指尖点在《珍宝奇物录》“西域贡品”四个字上。
这块玉成色极好,仅角落有一丝杂质,价值不菲。
“巳娘,推我去看看君公子。”倘若他真是什么……
这时,大堂的伙计李二娃又跑进来:“大当家的,有人来了,是城北史家猪肉铺那两口子,带着两块豆腐一棵小葱。”
“这是又有冤情啊?”杨巳娘也不知道轮椅要往哪个方向推,“大当家的您看……”
“罢了,去大堂。”雨师言将那块玄云玉揣进袖袋,调转方向前瞥了眼安放君琢的屋子。
“大当家,你可算回来了——”
先迎上来的是城里有名的老秀才郭老:“城北史家猪肉铺的时运不济,王家布行仗势欺人把她们刚及笄的闺女抢了去!”
“王家布行?”
雨师言微微偏头,打量史家夫妇:“就是北街口那家卖布的……王鹫?”
“是啊!”史大柱一拍大腿,“雨师大当家,就是那挨千刀的!”
史大柱、张三月夫妇之女史芳娘前日春分去买布,想裁新衣。
王鹫见史芳娘生得白净,又四下无人,便当场将人扣下带回宅去了,只黄昏时分派人在猪肉铺门口扔下一百贯钱,扬言已将史芳娘纳为妾室。
“这可不好办,”雨师言叹了口气,“王家布行往北边卖绸缎的镖都在我这儿走,我若是上门帮你们要人,可就伤了和气了……”
早就知道他们这些富户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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