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又飘了些雪,晌午时停了,府宅内的院墙里横生出几枝梅花,枝杈上压着薄雪,丝毫不影响花开得娇艳。
家中的几个下人站在墙下,乐呵呵地数着将开未开的花骨朵,叽叽喳喳地说,今年的梅花开得这样早,定是要有好兆头呢。
陆珩从宫里回来换了身常服,出门前听了他们的话,心里一阵窝火,再看那梅花,简直开得万般不合时宜,像在嘲讽谁似的。
“把那伸出墙去的花枝剪了,哪个倒霉的不长眼,路过要把眼睛戳瞎!”
下人们不知道自家主人怎的发这么大火,只得赶忙照做了,只是可怜那开得正盛的花,落了一地的鲜嫩花瓣。
陆珩翻身上马,他穿得有些多了,后背直往外冒汗,便就骑得快了些,要让寒风散散他的燥热。
到了温宅门口,陆珩耐着性子循了礼数,跟着家仆进了书房,温平叔正悠哉游哉地修剪着他去年从市集上淘来的盆景,那绿植倒是耐寒,这大冷天的竟愈发苍翠了。
“温中丞。”
温平叔没回头,抽空抬了个手:“坐下说吧。性子好多了,没直接冲去和郑知言吵起来。”
陆珩一屁股坐下:“那是在宫里,我还是知道分寸的。”
下人上了热茶,陆珩端起来刚碰到嘴边,就烫得放了回去,干脆让人将茶水又端下去了。
“官家放你出宫去看永昭公主,你怎的跑到我这儿来了?”
“我……”
陆珩叹了口气:“我自己还有些思绪没理清,不想这副样子让公主看见。”
温平叔坐在矮凳上回过身,将手里的剪刀放回竹筐里,抬眼看向陆珩:“你今日和官家提了皇田界定的事?”
“是。”
陆珩顿了片刻,问道:“您觉得我不该提?”
温平叔摇摇头:“我知道你想救他,想查田,但是你想过没有,那是皇室和宗亲们的田,多少年的积弊了,京里的官员从中得了多少好处,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手这件事?”
“可是官家有这个心,大不了我去揽这个差事!”
“胡闹!”
温平叔起身坐到陆珩旁边:“你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进翰林院,官家看重你,有意培养你成下一任宰辅,这种自损根基的事你不能做!”
陆珩一下默了声。
翰林院是清要之职,是多少清流士大夫梦寐以求的正道之地,除此之外,天子近臣,直达圣听,就算半只脚进了宰辅的门。这样的官职,陆珩太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坐得上来,才学只是太浅薄的一层,他的背后已然没有了庇护,姐姐虽然曾为皇妃,但已身故,仅有的一子还只是公主,在政事上,陆珩没有任何助力,反倒成为他得皇帝信任的一大原因。
正因如此,陆珩就算在新政上有自己的见解,也做不到像言官们那样大放厥词。
“看看这个吧。”
温平叔将一份记着穆朝供词的折子推到陆珩面前,陆珩翻开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不是胡说吗?他哪来的本事贪钱,还私吞官田,简直满口谎话!”
陆珩把折子啪地一声合上:“我看他是熬不住刑讯,贪生怕死!”
“御史台只对他刑讯了一次。”
温平叔笑道:“他很聪明,保了自己的命,也给了你们机会。而且他也没有胡说,每一句供词都有理有据。七日后过堂,人就要发回到大理寺了。”
陆珩问道:“那李尚辅呢?工程款是穆朝贪的,隐田也是他私吞的,李尚辅用家底补上平日里贪的银,贬个官就过去了?”
“目的达到了,结果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多悲哀的结论。
陆珩压下胸口的气,眼前的政治前景好像蒙上了一层雾似的。这次提审穆朝,本也是为了按下隐田和贪墨之事,现在他认了罪,李尚辅这条线就算断了,旧党守住了自身的利益,新党也有了喘息的机会,这才是真正的一举两得。
陆珩的声音忽然有些虚浮:“老师,您不是御史中丞吗,管不了手底下的人吗?御史台到底是谁说了算?”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陆珩背上,洒下一阵寒凉。
“子瑜。”
温平叔复又去裁剪盆景:“官家调康伯安回京拜相……这就是党争,踏进去了,难有善终。”
几片叶子零落在地上,翠绿的。
去除了这几片叶,盆景的外形更加挺拔利落,眼见着来年长势会更好些。
陆珩移开目光,不去看那几片落在地上的叶子:“认都认了,过堂前……我能见见他吗?”
温平叔点点头:“这点事儿我还是做得到的。你去吧,会有人带你。”
“是,多谢老师。”
——
御史台侧边的小门处有两级石阶,平时因为不走人,也不常清扫,现下雪堆得有些厚。
杨砚随意地用鞋子踢了两脚,给自己腾了个站脚的地儿,刚刚站直身子,一抬眼就望见陆珩在街头处下马,只身走了过来。
杨砚忙上前迎了几步:“陆学士。”
陆珩还礼:“杨御史,今日不是你当值吧,是我劳烦了。”
“哪儿的话,温中丞难得开一次口,我高兴还来不及。快随我进来吧。”
陆珩跟着杨砚往台狱去。
最开始,陆珩也曾在司法道上转过,那时候也跟着审过犯人,用过些手段,但许久不到这地方来,心里不知怎的,竟有些抵触,随口就问了句不经思考的话:“他伤得重吗?”
杨砚一愣,随即扯了扯嘴角:“我和你也没必要扯谎,不过性命是无碍的,行刑的手底下拿着劲儿呢。就是这内伤……不太好养啊。”
“内伤?”
陆珩脚下一顿:“不是说只刑讯了一次吗?怎么一上来就用了内刑,这不合规矩!”
杨砚低着头往前走,没有回话。
陆珩一瞬便想到了宋春辰在驿馆所行,本是好意之举,可官家的态度没有松懈,反倒让这好意成了刀剑。
说来也是有意思,御史台行监察百官之职,自身却也避免不了对着权贵做表面姿态,暗地里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连口口声声争做清流的御史台都是这般,这样的官场,难道不该改一改吗?
进了狱里,杨砚已经提前调配了人手,仅剩的几个狱卒也都不会拦着陆珩。
杨砚侧过身提醒:“我不能让你与他见太久,最多半个时辰,你必须离开。”
“我知道,多谢。”
陆珩沿着路往下走,隔着铁栅栏,就看见里面的人扶着墙虚缓地起身,站好后对着他行礼。
狱卒打开牢门,陆珩走了进去,却没对穆朝说一句话,就只是看着他。
上一次与穆朝相见,还是三年前的中秋。陆珩往南方办差,回京时路过扬州顺道去看了穆朝,一晃三年过去,曾经与他坐在一起饮茶谈笑的人,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形削见骨,魂没风息。
穆朝见他不说话,自己直起了身子:“大人不该来。”
陆珩本还对他身上的伤心悸,可对上视线的一瞬,陆珩发现他眼里除了审讯过后的疲惫,就只剩下了平静,莫名让人冒出一股火。
“你闭嘴!我既然能进来,就能保证自己安然无事!我不会像你,把自己弄成个罪人!”
陆珩朝他逼近两步:“我倒想问问你,就那么怕死,连抗罪的话都说得出口?你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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