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朝看了眼她挨在地上的衣衫,轻声道:“公主,地上凉……”
“是有点,”宋春辰瑟缩了一下,“那我站起来和你说。”
她撑着膝起身,往前一使力,手背无意间擦过穆朝冰凉的指尖,她下意识看向穆朝:“你也别跪着了,起来说,嗯……或者你不想回答我也行,就当我没问过。”
穆朝沉默着起身。
宋春辰看着他身上晃动的镣铐,忽然就有些后悔问出这个问题。她以公主的身份出现在穆朝面前,是想听他怎么说呢?他又能怎么说呢?
正当宋春辰以为穆朝不会应她了,却听他平声道:“总归是事出有因,我没什么好怨的,只是……不太明白。”
宋春辰抿着唇想了一会儿:“就这样?不明白也不想要个答案吗,哪怕是报复那些踩过你的人呢?”
穆朝摇摇头:“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行事罢了,况且我如今这个样子也做不到。”
“哈,该说你脾气有点太好了。”
宋春辰对他笑起来:“所以,怎么看你也不会罪大恶极吧?”
她拐着弯地问穆朝这些问题,最后顺着自己的逻辑得出了这么个结论,好像完全忽略了他是因另一桩事被提审的。
穆朝轻咳了一声:“公主,我这次待审不是因为这个。”
“嗯?”宋春辰听他这么说,摸了摸鼻子,看着是刚想起来这回事,但随即抬眼笑道:“管他呢,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
她错开目光:“你那时候对我守礼,尽管现在这样,待人也平和,我就觉得你是个挺好的人。嗯……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要是没有这后半句,穆朝还能理解为宋春辰是在窘境中给他的一点宽慰,可加上这句“对我来说”听着就有些郑重,不那么真切。
而只有宋春辰自己知道,这话的意味已经远超出了宽慰和郑重的范畴。
她的意识已经来到这具身体里有小半年的时间了,起初宋春辰还觉得自己做了个重生的美梦,但当这具身体的记忆朝她涌来时,获得新生的喜悦被随之而来的疼痛淹没,让她逐渐意识到了令人恐惧的真实。
然后宋春辰发现,她梦里见过的那个人,是这个世界里真实存在的,并在这具身体记忆的角落里寻到了关于穆朝的一些讯息。
与其说穆朝救了那时的宋春辰,不如说是他给了这具身体一个得以延续的生机,给了宋春辰一个得获新生的机会,以及一个健康的躯体。
那么无论穆朝本人究竟如何,对宋春辰来说,他都是个好人。
只不过这凭借本能得出的结论,在经过一层层了解过后,有了些实际的依据,更令人安心。
宋春辰搓了搓手,将手揣进袖子里:“你冷不冷啊,我让人拿个炭火盆来吧?你那个伤——”
“我没关系。”
穆朝向她拱手行礼:“今日得见公主安好,已是在下此生幸事,还望公主珍重自身,请回吧。”
宋春辰张了张口,喉咙里堵得难受。
这个世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那么陌生,她依靠着原先永昭公主的记忆,试图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反而对这具身体的主人产生了强烈的不认同感,也对这里的规则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唯一属于宋春辰自身的关于这里的回忆,便是穆朝这个人。
他像是锚定了宋春辰意识的存在,告诉她,她的意识亦是这个世界真实的东西,不必怀疑自身。
可此时这个人站在宋春辰眼前,一退再退。
这样的距离不单单是身份带来的差异,更多的是命运的相悖。
就像此次回京,目的地相同,细看却是一个向生,一个向死。
“你不想让我看伤就算了,不过你能不能跟我摊开说,他们会在刑讯里对你布杀局吗?”
宋春辰在外面把衙役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怎么听穆朝此番活门都不大,他本人在其中更像个政治符号,既如此,时机就很重要,能撑到堂审没准会有转机。
“不会。”
穆朝没经什么思考就作了答复,倒让宋春辰愣了一瞬:“这么肯定?”
穆朝点点头:“是。”
宋春辰看着他,抿了抿唇:“不是杀局,但会屈打成招吧?让你死在公堂上才有意义,对吗?”
穆朝故意将话说了一半,想打消宋春辰欲要插手这件事的念头,却没想到她自己顺着这话想到了后头的事,一时竟拿不准她究竟对自己了解到什么程度。
穆朝皱了皱眉:“公主,不要再探听这件事。”
而宋春辰此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他说什么。
“那就还有机会,我要想想……”
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绾到耳后,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了一小截,露出那只玉质澄净的玉镯,在将暗的天色下,更显温润柔和。
“为什么——”
“公主,陆学士到了。”
张道全在门外抬声,打断了穆朝将要问出口的话。
宋春辰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向门口瞥了一眼,陆?
她仔细在永昭公主的记忆里寻了一番,公主的生母陆娘子曾是官家最宠爱的娘子,只是在生下永昭公主后没两个月便病逝了,陆娘子的祖家世代在京,这一辈里最出色的当属陆娘子的亲弟弟陆珩,不到而立之年就入了馆阁,深得官家信重。
那他也就是公主的亲舅舅。
虽说永昭公主自幼就与这个舅舅亲厚,可宋春辰毕竟只有她的记忆而非情感,这是第一次,宋春辰要直接面对这具身体原本的情感关系,还是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
宋春辰下意识看向穆朝:“他……他怎么会来……”
穆朝不太理解宋春辰的慌乱,但还是回答她:“公主回京是大事,应是官家准了陆大人来迎的。”
“哎呀,我……”
宋春辰朝门口走了两步,又返回来:“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穆朝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躬身行礼:“是。”
直到她转身出去,那扇门彻底关上,穆朝才直起身子,望着身前的地面出神许久。
两次落魄都被同一个人看尽的感觉真的很难形容,他一边竭力掩盖自己的窘迫,一边又期待有人能读懂他内心的寂寥。
恰好,宋春辰总能撞破这层窗纸,给他恰到好处的温暖。
穆朝不想这份温暖因为他而受到任何伤害,因此他该庆幸来的人是陆珩,以陆珩对局面的判断和性格,不会让宋春辰为了一个罪人做多余的事。
这边,宋春辰刚出了穆朝的屋子,就看见陆珩站在她面前面带怒意,强压着行了个礼。
宋春辰第一次亲眼看见陆珩,比永昭公主记忆里的还要俊逸,身型看上去比穆朝要宽厚一些。
陆珩今年二十九岁,永昭公主也就跟他差了八岁而已,而宋春辰本人的年纪更是和他差不多,对着这么个人,这声舅舅她实在叫不出口。
宋春辰咳了一声:“陆学士。”
陆珩此时对她的称呼也顾不上纠结了,他直起身子,目光在宋春辰和她身后那间屋子之间徘徊好几次:“公主知道自己见了什么人?”
他不等宋春辰说话,又责问一旁的张道全:“你也是,就由着公主乱来?”
张道全低下眼没说话。
“我自己提的要求,他们哪敢说什么?你说我就得了,别带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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