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济寺的法事虽做完了，但前来祭拜的人依然不少。
这十几日，穆朝只要有空就会来守着。
朝中的官员来来去去，多数时候，穆朝不会与他们说什么话，就只是一个人跪在棺椁旁，若督田司没有要紧的事，就到晚上再走。
这些人大多是识相的，就算看不惯穆朝这个人，这种时候也不会上去打搅。
司马瞻祖家人到京，已近五月下旬。
尸身停在普济寺的最后一日，前来送别的人已然寥寥无几。
世道就是如此，再德高望重的人，去了就是去了，哀恸个几日，宣泄宣泄心中的道义也便罢了，还是得照常过日子。
令穆朝有些意外的是，杜仲今日也来了。
按道理，户部和工部已经着手了淤田的事，今日就要在都堂议。银两、耗材，都要和督田司对账，可这件事两边的主事人却都没在。
现下穆朝和杜仲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实叫人摸不着头脑。
穆朝静立在庭院，等着司马家人来抬棺。
杜仲离他稍远一些，找了个不惹眼的树荫，坐在石凳上，沉默地望着院中。
午时刚过，司马家的人便到了。
为首的是司马瞻的长子，司马洵。他一身麻衣，面上尽是奔波过后的疲态。
司马洵见了穆朝，眼中起了些哀怨之意，很快又被疲惫的平静遮盖过去。
这时，谢元从寺院外进来，附到穆朝耳边低声道：“先生，都堂那边催了，您看……”
穆朝眼色一沉，冷声道：“让他们继续等。”
谢元愣了一瞬，穆朝这个语气实在少见。
往常在都堂对着那些大员，穆朝都是恭恭敬敬地站着，问话就答，态度向来谦卑，却还是免不了遭他们的白眼。
谢元有时候是真觉着委屈，不过眼下淤田工程要起来了，那还是官家最看重的皇田，户部和工部那些人就算再不满意，也得靠着穆朝讨官家的脸色。
他们督田司凭什么不能硬气？
平时要个账目拖来拖去，穆朝一有事了，他们反倒来劲了。
急也没用，急也得老老实实等着！
谢元笑了一声，爽朗道：“成，属下这就去回话，先生慢慢来，越慢越好！”
他说完，便大步走出了寺院。
穆朝对司马洵躬身深揖。
司马洵皱了皱眉，从他身上移开了目光：“你如今是官身了，我受不起。”
穆朝一顿，片刻后才直了身子。
司马洵人到中年，始终遵着司马瞻的嘱咐，没有入仕，只在平山书院做了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
他本人也并无什么志向，在扬州与穆朝初识时，也只觉得父亲是收了个挺有劲头的年轻人，再多的就不怎么了解了。
司马洵这半辈子平顺惯了，打心眼里就觉着自己和穆朝那样年少风光的不是一类人，也就没什么想要交往的打算。
可父亲欣赏穆朝，胜过他这个儿子，甚至不惜为了这个学生跑到京城来。
落得个客死他乡。
司马洵摆摆手，让人将司马瞻的棺先抬出去，才重叹了口气，对穆朝道：“父亲当初要来京，我是死活不同意，可他为了你……”
穆朝垂眼：“是我对不住老师。”
司马洵背身拭泪，许久后才又开口：“父亲看重你，我尊重他老人家，不想再多说什么。不过我得告诉你，你这次在京城的罪名已经传到书院了，父亲特意叮嘱过我，不能多说半个字，我不知道你筹划什么，但是学生们对你……”
他顿了顿，紧盯着穆朝：“明年春闱他们进了京，不管起了怎样的风声，你都得护住他们，这是你欠他们的。”
“是。”
穆朝颔首：“学生们是无辜的，我定会护着他们。”
默了一会儿，司马洵道：“两个月前，有几个家中困难的学生收到了不少匿名资助的银子，可是你做的？”
穆朝没有否认：“书院的账，我此生都还不完，能做的也只是杯水车薪。”
“……算你有点良心。”司马洵淡然转身，“好自为之吧，不用送了。”
穆朝没有回话，也没有跟出去，就只是对着司马洵的背影再次作揖。
穆朝虽与司马洵相交不深，却能看出他和司马瞻很是相像，都是将学生记在心上的人，是极好的老师。
做学生的，能得一恩师，此生幸事。
“人都走远了，别站着了，咱们也走吧。”
不知什么时候，杜仲站到了穆朝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空寂的院门。
穆朝张了张口，总觉得有许多话要问，又不知从何说起，就只应了一声：“是。”
今日前来，二人谁都没有乘车，便就不紧不慢地一同往回走。
杜仲瞥了穆朝一眼：“这些天已经有不少人上赶着给你送银钱了吧？我听说，还有送宅子的？”
穆朝微微蹙眉：“是。”
自打督田司了结了陵界的工程，这头马上要起淤田，穆朝在一片骂声中复了官位，立刻就有许多人倒戈。
明眼的都觉着他虽官位不高，却是官家面前的红人，那田籍账册都能把着，就是拿了他们的命根子，若还是不知高低地跟着骂，那就是自讨苦吃。
“你拒绝了？”
“还没有。”
杜仲笑了一声：“但是也没收着吧？”
穆朝没有吭声。
汴河水拍打堤坝的声浪冲散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杜仲叹了口气：“什么也不拿，可不像个贪官啊。”
穆朝平声道：“我会看着收一些的。”
“心里不舒服吧？”
“……”
杜仲笑了笑：“我一开始也不舒服，不过收着收着就习惯了。你收了，才和他们是一样的人，才能站得高，还叫人放心。不然就要像康伯安那样，穷得叮当响不说，一点错就要被贬出京，不够折腾的。”
穆朝一时哑然。
道理都是对的，官场上的规矩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但也正因如此，这烂透了的朝堂才养出了杜仲这样的奸相，才需要新政来清理吏治。
“老师就是在这上面与杜相公有分歧的吧？”
“他？”
杜仲朗声笑道：“何止分歧？你老师那是指着我的鼻子骂，一连骂上好几天，那词都不重样的，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骂人最难听的，反倒是这群读书人！”
穆朝低下眼：“所以老师才不愿意留在朝堂上……”
杜仲点点头：“是啊……不过倒是让他教出个好学生，你比他识时务。”
这一段路，两人走得并不算愉快，却也没什么波澜。
上了御街，杜仲不欲再与穆朝同行，而是欲要朝着自家府宅的方向去。
穆朝停下步子，问道：“杜相公今日不去都堂了吗？”
杜仲没有回身，只慢悠悠地摆摆手：“不需要了。”
穆朝默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提了脚步继续往皇城去。
他与杜仲之间本是因为新政的起落而有所交集，而今却多了司马瞻这条纽带。
老师的理念与杜仲是相反的，所以最后两人也没说上一句话。
而穆朝现在正在往这个相反的道路上去，倏忽间也能望见某个相同的终点。
司马瞻不喜杜仲的所作所为，却始终没说过他是错的。
那么对与错，又该站在什么样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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