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祈没有多留。
字据写好后,他便起身告辞。乔云熙要留他喝碗粥,他摇头推辞:“家中还有书未收,不便久留。”
乔云熙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强留,把两张字据用粗布仔细包好。
“今日多谢裴公子。”她道。
裴祈看着她,声音轻而稳:“姑娘不必总谢。若此约能让人少钻空子,也算不白写。”
乔云熙笑了笑:“当然不白写,等这阵忙过了,我请裴公子吃新做的菜。”
裴祈垂下眼:“姑娘不必如此。”
“那就当请你试味。”乔云熙眨了眨眼,“裴公子不是还要给我提意见吗?”
裴祈一时无言。
她总能把谢意说成请他帮忙,让人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最后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个“好”字依旧很轻,却比从前的推拒多了几分松动。
乔云熙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头也跟着安定了许多。
当日下午,乔云熙便随乔满仓去了石乐镇。
这一次她没有带太多货,只带了几筒浓汤块和一小捆粉条样品,另把裴祈拟好的两份取货规矩仔细收在怀里。
福满楼里正忙。
前堂坐了七八桌客人,伙计端着菜穿梭来回,后厨香气一阵阵往外飘。乔云熙刚进门,丁伙计便认出她来,忙笑着迎上去。
“乔姑娘来了?掌柜正忙着呢,不过若知道是你,定要见。”
周掌柜很快从账台后出来。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审慎,如今他对着乔云熙,态度明显热络许多。
“乔姑娘来得正好。”周掌柜笑道,“昨日那批粉条卖得快,浓汤块也好用。刘师傅还说,若能多供些,他好琢磨几道新菜。”
“粉条和浓汤块都在做。”乔云熙道,“今日来,是想同掌柜重新约定取货之事。”
周掌柜眉梢一动:“取货?”
乔云熙没有绕弯子:“近来村里有人打听,也有人知道福满楼与我家有买卖。我家离镇上远,货又是新鲜东西,若有人假冒贵楼伙计来取货,或在路上生事,恐怕乔家和福满楼都要受损。”
周掌柜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他是生意人,自然一点就通。
福满楼近日生意转好,天香楼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若真有人从中捣乱,坏的不只是乔家的货,也是福满楼的招牌。
“乔姑娘有何打算?”
乔云熙取出粗布包着的字据,递过去:“这是我请人拟的取货凭信规矩。掌柜看看,若觉得可行,往后便照这个办。”
周掌柜接过,一看那字,先愣了一下。
字迹清隽端正,显然出自读书人之手。
他抬眼看了乔云熙一眼,却没有多问,只低头细读。
读完后,他神色认真了许多:“写得不错。只认凭信,不认口说;货款现结;取货人留名;货物有暗记……这些都很妥当。”
乔云熙道:“我略识几个字,若我没来,记数可由我爷按手印,或请里正见证。贵楼这边可记在账上。每回取货,数量和钱款当面点清,免得日后说不明白。”
周掌柜笑道:“乔姑娘谨慎,是好事。”
他想了想,让伙计取来一块小木牌。
那木牌约莫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光滑,上头原本什么也没有。周掌柜让账房拿刻刀来,当着乔云熙的面,在木牌上刻了一个“福”字,又在背面划了三道短横。
“往后福满楼派人去取货,便带这块木牌。”周掌柜道,“若临时换人,我会另写字条,加盖楼里印记。无木牌、无印条,乔姑娘不交货便是。”
乔云熙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又还给他:“掌柜可否再做一块相同的,留在我家对照?”
周掌柜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乔姑娘果然谨慎。”
他当即让账房又刻一块,字形、横纹都照着第一块来。只是其中一块由福满楼持有,一块交给乔家留存。两块合看,细处相同,外人一时难仿。
周掌柜又在两份字据上盖了福满楼的印,让丁伙计和账房都记下此事。
“往后取货,先验牌,再验货,最后结钱。”周掌柜道,“若有人假冒,姑娘只管扣住不交,派人来福满楼报信。”
乔云熙点头:“如此最好。”
周掌柜看着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乔姑娘放心,粉条如今是福满楼的招牌之一,谁若想从中捣鬼,便是不想让我福满楼好好做生意。此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乔云熙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一个农家姑娘,不能直接同天香楼硬碰硬。但福满楼可以。
只要把福满楼拉进防线里,乔永发和天香楼那边再想动手,便没那么容易了。
从福满楼出来时,乔满仓长长松了口气。
他怀里揣着那块对照木牌,像揣着什么护身符:“熙丫头,这下稳妥多了。”
“还不算完全稳。”乔云熙道,“但至少有人来冒领,咱们不会被骗。”
乔满仓点点头,随即又感叹:“裴秀才这字据写得真好,若没有他,咱们哪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乔云熙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轻声道:“是啊。”
他不只是会写字。
他能把纷乱的事理顺,能把潜在的麻烦提前写进规矩里。许多时候,一张清楚的字据,比十句争吵都管用。
乔云熙心里对裴祈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从前她知道他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也知道他被人误解仍旧守着风骨。
可直到今日,她才更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裴祈这样的读书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或许没有粗暴的武力,却有能让人讲规矩、守凭据、顾忌律法的力量。
而这,恰恰是乔云熙如今最缺的。
她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字据,指尖轻轻按在粗布上。
风浪已经起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口。
……
自从取货凭信立下之后,乔家做事便更有章法了。
粉条仍旧照旧做,红薯一筐筐洗净、磨浆、沉淀、漏粉,再晾晒成一把把透亮柔韧的细丝。浓汤块也没有断,猪骨、鸡爪、小河虾干粉、香菇、葱姜花椒慢慢熬成浓香厚汤,再装进竹筒里冷凝成块。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每捆粉条结口处都藏着半圈青色麻线,每只竹筒底部都刻着一道极小的弯痕。
这弯痕是乔云熙亲手定下的。
虽不显眼,却足够分辨。
乔满仓起初还觉得有些麻烦,可做了两回后,也渐渐习惯了。每次扎好粉条,他都会下意识翻看结口,确认那点青线藏在稻草下。浓汤块装筒后,他也会把竹筒底朝上,仔细摸一摸那道小痕。
田庆春更为谨慎。
她把福满楼送来的对照木牌用布包了三层,藏在屋里旧木箱中。每次说起取货,都要念叨一遍:“没牌不给,没条不给,谁来说急都不给。”
小宝背得最熟。
“没凭信不给货,没暗记不是咱家的。”他一边帮忙递竹筒,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像背书似的。
乔云熙听得忍不住笑。
但笑归笑,她心里并没有松懈。
裴祈那日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暗处。只要一想到她便知道,这事不会轻易过去。
果然,福满楼约定来取货的前一日,村里多了个晃荡的人影。
那人是王氏娘家的侄子,名叫王三顺,平日里游手好闲,嘴甜,见人便喊婶子大娘。先前因着王氏的缘故,偶尔会来平丰村走动。
这日他提着一串干豆角,说是给王氏送东西,偏偏送完了也不走,东家门口坐坐,西家院外站站,见人便闲聊。
“哟,赵嫂子,你家红薯卖给乔家了?他们收多少啊?”
“孙婶,今儿乔家是不是又在磨红薯?我方才从那边过,听见石磨响呢。”
“刘婶,你家石磨前阵子借给乔家用过吧?他们到底做啥好吃的,连镇上酒楼都来拉?”
他问得像随口闲话,可次数多了,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刘婶最先察觉,转头便来提醒乔云熙。
“熙丫头,王氏娘家那小子在村里转悠半日了,光打听你家的事。”刘婶压低声音,“问收红薯,问磨浆,还问福满楼啥时候来,我瞧着不像好事。”
乔云熙正在挑粉条,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多谢婶子,我晓得了。”
刘婶看她神色平稳,倒是放心了些,又叮嘱:“你们可得看紧些,王氏那人眼皮子浅,见不得旁人好。她娘家侄子也不是个踏实的。”
“嗯。”乔云熙点头,“婶子放心。”
刘婶走后,乔云熙把这事告诉了爷奶。
乔满仓脸色立刻沉下来:“老二家的手伸得倒快。”
田庆春又气又忧:“他们还想咋样?上回那事还不够?”
“他们不是想咋样,是想要咱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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