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姓刘,单名一个德,因刘月的一块碎银,他已然将两人当成了救命恩人,路上极尽客气与尊敬,顺带打听着二人的来历。
萧衡早已为两人编好了履历,称他本是北方人,早些年在南方做生意,积攒了些家底,发妻年幼贪玩,从没见过北方山水景色,此番便暂且将生意交给了手底下的人,带着爱妻来到这在北境素有“世外桃源”之称的松溪村小住几月,领略北国风光,感受风水人情。
刘老汉听罢略一沉吟,却道:“莫怪老叟我说话煞风景,此时来北边并不是个好主意,前些日子刚打过仗,萧相虽将蛮人驱回了北边,但保不准他们的马蹄何时又会再折回来。”
说罢又一深深叹息:“这便是打仗的坏处了,只要一开战担惊受怕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朝廷要征兵,战场会毁田,边境贸易又彻底断开,松溪村隐在深山绿林远离尘嚣,故而受战争的影响并不算大,但唇亡齿寒,两国如若一直这么水深火热下去,保不准有一天,兵戈铁马终会踏平这个世外桃源......”
闻得老汉此言,刘月与萧衡心照不宣,彼此相看一眼。
萧衡愈发握紧了掌中那只冰凉柔软的手,睫羽微垂,沉声道:“那刘叔的意思是面对北攸的侵扰与发难,朝廷应该贡以岁币锦绸以求安和?”
刘老汉重声哼笑:“老叟我这辈子虽然没读过几本书,但也知道什么是气节和尊严,北方蛮族践踏大曜国土,多少百姓丧命于他们的铁蹄之下,但要我大曜卑躬屈膝那可不行,可以战止战苦的还是我们这些百姓,所以如何能寻求一个折中的法子换来两国和平便是最好,不过这并不是你我乡野之人该考虑的,这是那些读书做官的人该考虑的嘞!”
青篷牛车碾着薄雪冻土,轱辘踩过崎岖山路,发出轻缓的声响,刘老汉无暇注意身后车篷里的气氛,转而又更换了话头,兴致勃勃地朝二人介绍起了这里的特色景色和美食。
刘月扒着车篷,极目远眺,天地间一色素白,刘叔的话就如苍穹下漂浮的雪花,落在她心间缓缓融化,引她深思共鸣。
她就是一个曾经生在和平年代的公民,虽有幸没有经历过战乱,但也深知,炮火无眼,刀剑无情,战争之下,灾难会降临在每一个百姓头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不,刘月蓦然回神,自己怎会没有见识过战乱?被楚云胁着北上的日子里,她不是已经见识过那些无家可归,饥肠辘辘甚至于易子而食的灾民了吗?
战争一旦爆发,无论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流血破头,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最底层的人。
萧衡注意到她神色凝重,知她定是又想到了什么民间疾苦,心软哀伤起来。
此次他想个法子,陪她于民间隐居,除了力图圆她心愿外,还有一原因。
说起来也是出自于自己私心,想让她隐于市井,亲自体验一番民间生活,这一趟就当是天子微服私巡,而他是伴驾左右护她安全的侍从。
他凝望她白净隽秀的侧脸,记得三年前那个血与火交融的纷乱夜晚,他亲手斩杀老皇帝的人头,而后又在众人慌乱恐惧的目光里,亲手将那个胆怯瘦弱的三皇女揪出人群,推上皇位,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她有一颗良善的心。
就是如此简单,为君者,不求大才,唯求仁爱,如此才可福泽百姓,万世太平。
可她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从未出现在储君的人选里,故而君子六艺、治国之才平平无奇,且又善良过了头,缺少杀伐果断的胆气,如此这般,又如何能治理四方国土。
不过好在她还年少,而他又正值壮年,一切都还来日方长,从大曜宫廷到北攸皇室再到如今遁入乡野村舍,此番经历虽然惊险重重,但一块未成形的璞玉只有经过千锤百炼的雕琢,才能以最完美的形态绽放出她本该拥有的灼灼风华。
待她足够强大,他会让出一切,而后彻底俯首称臣,此生不换。
“月儿......”
想到此,萧衡唇角微弯,浑身轻快不少,他以臣子之身,亲手摘下了这轮明月,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不过他本来就是乱臣贼子,也不差这一个罪名了,但见她闻声回头,眉眼弯弯,星眸璀璨,还是心生奢念,余生只能尽力辅佐全心爱护,以求将功赎罪。
直到月亮爬上枝头,他们才到达松溪村。
刘老汉本想将他们送去里正家中,先将租房的事定下来,萧衡却笑着阻拦,他已提前派人和里正交涉,房子已经定下了,就在村子东头,临着溪水上游的一处宅院。
刘老汉暗自惊讶,心道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做事果然周全细心。
便又将二人送去了村子东头的新房。
矮矮一圈荆竹篱笆围出院落,柴门朴素,院里铺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却只落了层薄薄的雪,刘月心下了然,定是萧衡提前派人将门前积落的厚雪给清除了。
这里坐落在村子上游溪畔,离村中聚居处不远不近,屋后松林连绵,门前溪水潺潺,远处群山环抱,萧衡没骗她,果然为她寻了处有山有水还有树的世外桃源。
至于她要求的热闹喧嚣,那还得明日起来看看左邻右舍是如何模样了……
推门进堂屋,屋内燃着干燥的松木,烟火不重,暖意缓缓漫开,炉边摆着案几,可煮茶煨酒,一侧靠墙设一张木榻,铺着厚毡与被褥,另一侧则置书箱和木案,案上放笔墨书卷,屋内干净整洁,有人提前布置打扫过了。
萧衡让刘月先坐下休息,自己则转身步入厨房,去处理那只活鸡。
炖汤是个麻烦活,本来天色已晚,刘月想着简单用些白粥小菜就好,萧衡却执意煲汤为她暖身,刘月无奈,只能由着他来。
她也没闲下来,便将今日二人在集市上买的东西布置收拾好,弄完这些,又觉无事可做,便坐在暖炉边,时而望着窗外飞雪出神,又时而看着灶房内萧衡忙碌的背影感概。
烛影重重,如梦似幻,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恍如梦中,自己竟然和萧衡走到了这一步,一个王朝的君王和宰相,隐居在山林村野,洗手汤羹,做一对简单而普通的人间夫妻。
若将此事写进话本里,恐怕众人都会觉太过匪夷所思,然而却是她亲身经历,不过转念一想,连重生穿越这种离天下之大谱的事情她都体验过了,对比之下,她与萧衡发展至这般,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虽然萧衡只陪她隐居一月在此,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坦然享受这最后静谧安适的时光,然后便老老实实随他回宫罢,刘月已然认命,老天既让她占了楚玉的身子,那便替她履行完这一生既定的君王宿命。
毕竟她闹过疯过也任性过了,还是无法逃离萧衡的手掌心,况且如今她也看透了自己内心,她就是喜欢萧衡,哪怕萧衡喜欢的只是这张不属于她的皮囊,可他步步紧靠,温柔似水,妥帖相顾,她又忍不住清醒地沉溺其中......
男欢女爱,意乱情迷,刘月无奈一笑,看向手边扑飞的虫蛾,一直在跳跃的火炉旁盘旋萦绕,她伸手想将它撵开,但飞蛾还是义无反顾跳进火盆,劈里啪啦,再不见飞影。
乍然窜起的小小火舌在她眸海跳跃,石墙壁上投映出她纤瘦婀娜的人影,片刻后,人影旁上又悄无声息映现出一道更加瘦弱矮小的身影。
阿念猫一般翻墙而入,跪在刘月脚边,低眉垂首,面无神情,整个人就如檐上的垂雕,僵直冷硬,对她说:“对不起,陛下。”
刘月侧头,淡淡地看向她,从萧衡说早已派人提前与里正交涉好租房事宜,她就料到了,这个人应该就是阿念,直到进得堂屋,看见榻上软褥被铺得褶皱连绵,她就确定了,这绝对是阿念的手笔。
因为阿念总是铺不齐整床褥,彩云不知教了她多少遍,教到最后还是学不会,最后竟逼得彩云这般温良和善的好脾性都被气红了脸。
刘月一时出神恍惚,想起从前宫中时光,她二人每每伺候自己梳妆时,自己总是与她们闹做一团,如今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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