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宁回洛阳,船只逆流而上,行船二十余日,两岸景色尚未有什么变化。崔昭蘅坐在客舱里,膝上放着一卷医书,已久久未曾翻过一页,她盯着窗外郁郁葱葱的风景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娘子,郎君方才说,明日便能到汴州了,过了汴州十余日就能到洛阳。”青黛端了茶进来,搁在窗前的矮几上。
崔昭蘅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微微低垂双目,伸手把茶盏端起来,小口啜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程仓促,船上只有粗茶,往常在崔府,这茶是下人都不爱喝的,青黛看着娘子清瘦的脸颊,心中难受不已。
崔昭蘅自那日在顾宅失态痛哭后,青黛未曾见过她在人前再落过泪,每日照旧看着医书,要不就是一人看着窗外发呆,好似没事人一般。
然而如此情态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身边亲近之人,崔昭瑾见她日益消瘦也是担忧的紧,想方设法的逗她开心,然本就单薄的人越发像是将要飞升的仙子一般,情绪淡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周府,夜里仍是灯火通明。
一个小厮蹬着梯子,正忙着往永宁伯府的匾上挂红绸,另一个小厮站在下头,手上捧着大红“囍”字的灯笼,指挥着上头的小厮往左一点。再往里头去,丫鬟们忙忙碌碌,手头都有各自的活计,连花圃中的海棠都被系上了红绸。
清晖院里挂满了红绸,正屋的门窗上新糊了红纸,推门进去,屏风后头是一张大红锦帐的架子床,床上铺着鸳鸯锦被。周明煦坐在榻上,听着院中仆从们窸窸窣窣的笑闹声,抬眼静静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红烛的光晕印在他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喜色,好似院中荒诞的热闹与他毫无干系。
“煦儿,快看阿娘给你拿了什么好东西来了。”尚未见着人影,赵幼娘尖锐的声音便先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这可是我当年陪嫁的好东西,枕着定会一举得男的。”
一个体态丰腴,穿着大红织锦大袖衫,内搭一条绛紫诃子裙,头戴金钗步摇的妇人,抱着一双并蒂莲金镶玉枕,风风火火的进了屋子。
她径直绕过屏风,将架子床上的软枕扯了下来,换上了自己带来的玉枕,转头满意的打量了一番屋子中的摆设,而后看向坐在榻上的周明煦。
不过一眼,笑脸便垮了下来,恨铁不成刚的剜了他一眼。
“你垮着张死人脸给谁看呢?”
周明煦默然无声,不曾回她,也不曾看她。
“周明煦我告诉你,当初这桩婚事你也是点了头的,明日大婚,你就是装也得给我装的欢喜!”赵幼娘怒而丢下一句,不想再看自家儿子这死了爹娘的样子败心情,转头带着丫鬟出了清晖院。
啪嗒一声,屋子又重新恢复了安静,红烛闪烁了下。眼泪一滴一滴的顺着周明煦的脸庞砸在小几上,不一会儿便聚成了一小滩,他死死的压抑着冒到喉头的抽泣声,不敢让院中的阿顺知道,他在这大喜的日子泣不成声。
赵幼娘疾步走在清晖院的回廊上,看着眼前行礼问安的小厮,深吸一口气,将笑容又扯了出来。
“夫人,大郎君可会想不开。”琳琅跟在赵幼娘后头,担忧的小声问道。
“想不开?”赵幼娘轻嗤了声。
“那可由不得他!”
六月酷暑,周明煦随着族叔从瓜州归长安,骏马刚在周府门口停下,周管家就上前来说是祖父有要事相商。周明煦本想着此行瓜州也算是圆满,祖父定要有所嘉奖,便脚步轻快的随着周管家往承明堂而去。
承明堂中,祖父周鹤年身着鸦青交领袍,面容严肃,端坐上方。父亲周守拙坐在下方,正专心致志的把玩着手上的画眉,而母亲赵幼娘坐在他的对面,期待的看着门口,神色透着隐隐的激动。
周明煦见此情形,脚步一顿,不知为何总觉有些不安。
“祖父。”
周鹤年看着眼前躬身行礼的翩翩少年,目露满意,周家孙辈,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阿煦,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要告知于你。贵妃有意给你说一门亲事,安西节度使慕容将军有一女,风姿飒爽,与你正相配。”
“祖父!”周明煦脑中轰然一声,震惊的出声,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上首。
“怎的?你未曾听错,明日与你母亲一同去崔家退亲。”周鹤年看着他的眼神毫无波澜,语气轻飘飘,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我不!凭什么?我不要退婚!我此生只娶阿蘅为妻。”
周明煦跪在地上,倔强的回道,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顶撞祖父,这位永宁伯府的掌权者。
“阿顺。”
阿顺走到周鹤年的身旁,他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地上的周鹤年,接着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火焰蚕食过的信纸,递了过去。
上头赫然写着,吾于洛阳城中曾相救一位胡女……,这正是本该焚于瓜州的崔昭蘅的来信。周明煦目眦欲裂,快步上前欲夺书信,却被周鹤年一眼定住了脚步,他的唇微微翕动着,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赵氏,你先回去准备着,明日带着这封书信去退婚。”
“煦儿,你就听你祖父的吧,慕容家小姐多好啊,武将之女定是不拘小节,不像那等文官……”
赵幼娘听命准备起身,出去前还一个劲儿的劝慰周明煦,见周鹤年眼风扫来,忙不迭的拉着一旁还在玩着画眉的周守拙退了出去。
周明煦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闹剧,好似身在梦中,他目露哀色,恳求的看着上首的祖父,求他收回成命。周鹤年看着地上的孙儿,脸色苍白再不见平日里的开朗模样,心底也微微有些不忍。
他闭了闭眼,狠心道:“阿煦,你该长大了。”
说罢,站了起来,将周明煦带到了周府祠堂。
周鹤年站在昏暗的祠堂中,看不清面色,苍老的声音透着不甘。
“阿煦,你可知永宁伯府从前的荣光,周家先祖是大景的开国功臣,异性封王,何等尊贵。我尚幼时,周家仍是钟鸣鼎食之家,可如今呢?若非你姑姑得了陛下恩宠,周家早已没落,你以为你在长安城靠什么立足?”
“靠的是你有着一个盛宠在身的贵妃姑姑!”
周鹤年转过身来,紧紧盯着周明煦的双眼,不容他有一丝避让。
“你不是问我凭什么?凭你姓周,凭你是将来的永宁伯,这是你必须背负的责任。”
。“如今朝中风起云涌,陛下有意将尚书左丞的嫡长孙女许给大皇子,谢家在文官中的影响力不亚于崔家,而崔家又铁了心要做个纯臣。贵妃也是废了好一番功夫,才说服慕容将军同意联姻,事关重大,不能在你身上出了差错”
“阿煦,你好好想想吧,你身上背负着的是整个周家的荣辱兴衰,你当真要弃家族于不顾吗?”
周鹤年丢下一句,便向外走去,未曾回头看过一眼,他知道,自己的孙儿定会妥协。
周明煦跪伏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一般,脑中纷乱夹杂着今时与往日,只觉头顶的周家列祖列宗盯着他喘不过气来。
八月初十,甜腻的桂花香混着酒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今日的周家宾客满堂,皆为这场盛大的婚宴啧啧称奇,宫中的周贵妃求了恩典,赏赐流水一般的送来。大家哄闹着看着一对新人拜了高堂,将新娘送入洞房后,周明煦就开始端着酒杯,从主桌敬到末桌,脸上挂着不变的笑意,谁来敬酒他都喝,好似真的娶到了心上人一般。
阿福在一旁给他递来醒酒汤,他摆了摆手,没接,仰头又灌下一杯酒。周鹤年坐在上首,手上也端着一盏酒,正与同僚寒暄,眼神却时不时扫一眼周明煦。他轻笑,看透了周明煦的心思,无妨,妥协一次就会妥协无数次。
汴州,崔昭蘅坐在甲板上,听着不远处岸上传来的喧嚣声,仰头看着天上,可惜,今夜的星星都被乌云遮住了。
崔昭瑾端着一壶青梅酒,轻轻放在她身旁的小几上,“阿蘅,今夜我陪你小酌两杯。”
“好啊。”
崔昭蘅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未尝出什么味道,便已入了肚,眼泪顺着眼角划入青丝,消失不见。新婚快乐,今日过后,我就不再念着你了,崔昭蘅在心中轻声的对自己道。
又行了七八日的船,终于到了洛阳,住的还是先前的平安客栈,在船上呆了将近一月,终于上了岸,大家都早早的歇息了。
翌日,崔昭蘅从楼上下来,见崔昭瑾坐在在大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两碗馄饨并着一碟胡饼,正蹙着眉听着旁边两个贩布的商人说着些什么。
随着崔昭蘅的走近,说话的声音也越发清晰。
“贤弟,听老哥一句劝,近日长安不太平,布匹生意不好做,还是别去了吧。”
“如今这世道能有什么不太平的?你莫不是诓我吧。”
“我诓你作甚,你前些日子没听说太子殿下巡边斩杀了镇将的事?”
“这我自是知道的,可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那我便讲些你不知道的,如今长安都传十六年前,有人倒卖粮草,险些害得柘厥关大败,陛下震怒,如今长安人人自危呢。”
说话的商人语带神秘,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眉眼间还带着对于自己消息灵通的自得。
崔昭瑾与崔昭蘅对视一眼,忽的吩咐青黛将胡饼包起来,起身往外走去,崔昭蘅不明所以,也跟着他后头上了马车。
“怎么了,阿兄?”
“十六年前,阿耶外放历练,时任凉州都督府长史。”
崔昭蘅听罢心头一凛,安西的粮草都是经玉门关由凉州调拨,而凉州都督府长史正是掌管军需补给与文书往来的职位。
崔昭蘅轻声问道:“有人要对付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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