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两人在那日不欢而散后,谢毅气在上头,再没主动去找过江广,本以为过去这么多天他早已清醒,此刻该重新振作起来在书房里思考应对之策,却没曾想到,带他进来的侍女竟然说他还在房中未起!
江广推门而入,一眼便见到谢毅站在中央,脸色阴沉,双眸含火。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江广径直绕过他,去到书案前坐下。
谢毅放眼去打量他半开未理好的前襟,不由冷笑一声,嘲讽道:“早?我还以为你倒在床榻上已经起不来了呢。”
江广冷下一张脸,声音宛若从冰窟中传来:“你过来便是找我吵架的?!”
谢毅敛眸别开视线:“自然不是,是吕靖今日想约你去他府中。”
“去他府中?要做什么?”
“说是请你一道赏花。”谢毅没有再看他一眼,语气十分不耐。
“谢毅,我知你想早日功成名就带着你娘脱离武睿侯府,可你太过急于求成了……罢了,你自己回去先好好想想吧,若你实在不愿再留在这儿,我便修书一封告知他,你到时就……自己回京吧。”一口气将话说完,江广心中却堵塞万分,眼中除了不耐烦,只余对他的失望。
谢毅心中大震。
江广眸子逐渐冷下,见他木头一般僵站在原地,淡淡开口:“去告诉吕靖,说本王未时会到,你无事便下去吧。”
好久,谢毅才有了反应。
“是。”
……
出了书房,外间日头高挂,隐隐还感觉到有些闷热,江广回房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袍,出来时无意间瞥看到墙边有一棵玉兰树,繁花满枝正值灿烂韶华。
原来春日已不知何时悄然而至了……
江广没有让任何侍从跟随,只身一人去到了吕靖的私邸。
吕靖穿着厚重的官服站于日头下,满头是细密的汗珠,一见到江广,两眼炯然发光,匆匆忙忙跑上前去接驾。
“下官恭迎殿下大驾。”
“吕太守不必多礼。”江广俊朗的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再配上他一身淡雅的月白衣袍,看着春风满面,颇为气扬得意。
吕靖看着心情也变得高兴起来,恭维道:“殿下的气色看着比刚来时好上了许多。”
江广闻此笑意越发浓烈:“这还得归功于吕太守送与本王的好礼,本王很喜欢。”
“殿下喜欢便好。”吕靖一张厚唇都要咧上了耳朵。
江广悠悠走进府中,一路走去观赏那些争奇斗艳的春花,而吕靖则在旁紧随着他,喋喋不休给他介绍着各式花种。
江广无心听讲,目光早已脱离了他口中介绍着的月季,一直往内延伸看去,最后定在最里面的墙角上。
“妙,实在妙不可言啊!”
江广惊喜喃喃了一声,忽的迈着大步径直往前方那些开得灿烂的娇花走去,那举止,那迫不及待,便像是在那一丛花海中寻找到了什么宝贝。
吕靖跟着走了过去,定睛一看,原来他是发现了那株自己珍藏起来的艳丽兰花。
那兰花姿态绰约高洁,芳香淡雅轻柔,他得之极为不易,初时在他那富甲一方的岳丈家中看到,他便一眼相中,岳丈对其可谓视如珍宝,至爱无物可比拟,还是他央求了家中恶婆娘一月有余,才肯替他出面剜走岳丈这株心头肉。他怕放在路旁会让来往的人磕到碰到,便才放在了这最为安全的角落里。
吕靖的兴致在此达到最顶峰,滔滔不绝,一浪高于一浪,直把那兰花说成是天地皆难寻的吉光之羽、凤毛麟角。
江广满目流连与迷醉,伸手抚弄着那朵洁白的兰花,见吕靖终于气促到不得不住了嘴,他唇含笑意,声音细如毛雨飘下:“吕太守今日约本王来,应该不只是让本王来赏花如此简单的吧,有什么不便外说之事,不如寻个地方私下与本王挑明了来。”
吕靖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说出口,愣愣地看着他捏住兰花的花瓣,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殿……殿下,下官……”
“嘘——”
江广对那兰花爱不释手,甚至动了念想要搬到他的王府中,但他一直逗弄着那脆弱似不堪一击的花瓣,始终没有说出让吕靖忍痛割爱之类的话。
侍女此时正好走到了他们身后,恭敬朝两人行了礼,随后对着吕靖道:“大人,薛解元回了渝阳,如今便在外面。”
吕靖一听面上顿时染满喜色,急切回首,几次惊惶抬头看向江广,又欲言又止。
江广见状觉得好笑,便顺着他的意思问道:“吕太守,不知这薛解元是……”
“殿下,这薛解元是我们渝阳有名的薛神医之子,名唤薛易己,他见多识广,博学多才,在前岁秋闱时一举夺得了解元,不仅如此,他还习得父亲一手好医术,妙手回春,救死扶伤,常为渝阳百姓诊治疾痛,分毫不取,是个难得的才贤。”吕靖说得慷慨激昂,恨不得将此人吹捧上天。
江广似乎对他所言之人亦起了好奇心,放下手中的鲜花,颇感兴趣道:“哦,竟有这等人才,那吕太守可得引荐给本王认识认识。”
“是,是,下官马上让他进来。”吕靖欣喜不已,连忙吩咐侍女将人带进来。
沿着青石路看过去,江广见到了那个薛易己。
来人穿了一身普通简朴的青衫,头戴方巾,手挽着布包,露出一方书角,身形修长,脸庞白净,五官端正,眉目清秀,脚下步子急切但不失优雅,行至两人面前恭敬行礼,举止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易己见过殿下,见过吕太守。”
江广一言不发,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突然一收,又投放回吕靖欣喜不已的脸上。
“听说吕太守府中珍藏了许多名贵奢华的藏品,不知今日本王可有幸能见一见?”
听到江广转移了话题不再讨论薛易己,吕靖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有些手足无措:“呃……是,是有,殿下如今想看?”
“嗯。”江广淡淡一笑:“本王是想看,但本王又担忧自己才疏学浅,不懂欣赏珍宝,会暴殄天物,想着若是有个学识渊博之人能伴在身旁为本王解释一二,该有多好啊。”
说罢,他看向有些愣住的吕靖。
吕靖狂喜得简直要跳起来,急急道:“殿下,这,这适逢其时呀!薛解元博览群书,平日里亦跟随下官鉴过许多奇珍异宝,眼光独特远胜下官,殿下不若就让薛解元为你解说吧。”
“那,薛解元愿意吗?”江广又看向未有言语的薛易己。
“是,能为殿下效劳,是易己之幸。”薛易己含着淡笑,模样比方才未有笑意时更为俊秀温柔。
吕靖这些年收罗得来的珍藏品被他单独放置在一栋三层楼阁里,如今处在一楼,江广只是粗略地扫看了一眼,估计差不多都藏有了上万件。
而薛易己此人确实博学多才,他随手拿起一个金器,都能准确说出其产于何时,又因何而产。
江广执起一支打造精美剔透的鸾鸟玉簪,碧翠温玉,手感细腻光滑。
薛易己在他身侧,见他看得认真,解释道:“殿下,如今在你手中的瑞鸾玉簪是曾经的里蚩巫司之物,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他们主要在进行祭祀、祈祷以及施术时佩戴,据说能够增强其体内的灵力,与这只簪子相对的还有里蚩觋司的螭蟠玉簪,但自从里蚩亡国后,这螭蟠玉簪便没了下落,不知去向。而与这两根簪子同样具有象征彰显意义的,还有里蚩皇族独有的银杖和玄刃,只为皇帝及其亲属所拥。”
“哦?”江广眼中浮出一丝惊喜,颇为赏识地回首望着他,赞许道:“薛解元连这些都知道,果真是学识渊博。”
薛易己露出一抹自得的笑意,态度谦逊:“殿下过誉了,易己只是对里蚩的文化颇感兴趣罢了。”
江广闻言点点头,小心放下玉簪,继续往里面走去,又随意拿起几样让薛易己给自己解释,令他感到有些讶然的是,他拿起过的,无一例外都是里蚩的旧物。
里蚩灭国后,仍旧为历代旻朝皇帝所忌惮,他们对里蚩的人和物,皆是做到了赶尽杀绝、斩草除根的地步,导致在这短短的四百年间,里蚩的书籍、语言、遗迹荡然无存,而其后人和器物饰品,也几乎所剩无几。
这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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