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荣也不知道一觉睡了多久。她烧得迷迷糊糊,梦一个接一个。
那时候她个子不高,看大人总要用仰视的视角。做梦似乎会放大这种感官,于是她变得格外矮小,像是小矮人一样。
她看见慕彦山一扬手,纷纷扬扬的照片犹如雪花一般砸在自己的身上。他在厉声质问,母亲在声嘶力竭地哭泣,而她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她看见慕彦山捉住母亲的脚踝,命令仆人将她摁住,不管母亲如何挣扎求饶,硬生生地将银铃铛环穿过她的血肉,从此在她身上留下一辈子都要带着属于他的印记。
那是她不听话想要逃离他,甚至想要反抗的下场。
小小的慕荣想逃离,想捂住耳朵,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父亲看她的眼神,冰冷又失望。母亲看她的眼神,是迁怒的恨意。
慕荣朦胧中想,既然我出生就是一个错误,那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
为什么,外人口中温和的母亲,如今双目赤红地掐着我的脖子,想要置我于死地呢?
为什么,我想尽办法讨好父亲,他看起来依旧对我失望至极呢?
于是,在她尚且不知爱是什么的年纪,耳濡目染又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恨。
自此她学会不再奢望,学会自我保护,从此百毒不侵。
就在她以为梦境又要以破碎的玻璃和流淌了一地的鲜血作为惨烈的收尾时,今天的梦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生了。
小小的她忽然被抱了起来,被温柔地捂住双耳,将她带出了那个巨大的牢笼。
她抬头望过去,直觉是照片上的少年来拯救她了。时隔太久,她根本记不得当年那个男孩的样子,于是梦中少年的面孔似乎也朦朦胧胧的,但是她敢肯定,这是一个温柔的人。
少年似乎有些不确定,于是紧张地低头询问:“你真的是我妹妹?”
慕荣张了张嘴,她似乎笑了,又好像哭了,她听见自己念出了那两个字。
“哥哥……”
他抹了抹她脸上的泪,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放柔声音哄她:“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
向妈推开门,正好听见慕荣在睡梦中不安稳地呼唤。她有些意外,细看了一下才发现慕荣面色潮红,紧闭的双眸似乎沾着湿意。她赶紧上前试了试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几乎把她烫了一激灵。
向妈顿时意识到她淋雨发了高烧,但慕家人没人在意她,也不知道就这样烧了多久。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疼地看了她一眼,二话不说下楼找退烧药。
奇了怪,所有的常用药都在,怎么偏偏退烧药一盒都没有了?
向妈急得满头大汗,先去浴室拿了个毛巾,给慕荣擦了擦,简单做个降温。随后赶紧准备吩咐人去采购退烧药。
毛巾还没洗,浴室门口先被二少堵了。
慕宣叼着一个棒棒糖,神情吊儿郎当满不在乎。他看见向妈,忽然一笑,像孩子那样撒娇:“向妈,我想吃宫保虾球。”
向妈手里还拿着毛巾,尴尬地立在原地,却还是耐心哄他:“二少,那我一会就去买材料,我先……”
慕宣不肯罢休:“向妈,你现在就去嘛,一会到了中午,市场上的就不新鲜了。”
向妈实在为难,正想如实交代,却见慕宣直接歪在洗手间门口,似乎铁了心要拦住她的去路了。
向妈就算再老糊涂,此时也明白了一切。她心里那团急切的火苗此时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偏偏也没完全熄灭,留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苗在她心里扑腾,让她心里更难受。
她又气又没办法,只好退一步哄着人:“宣少爷,那我叫小苗她们几个没事的去采买去。向妈答应你一会就给你做,好不好?”
谁知此话不仅没把慕宣哄高兴,反倒是让他脸色沉了沉:“向妈,这才几天,我在你心中已经不如她了吗!”
向妈咽了咽口水,面上尽是难色:“宣少爷,真不是这样的。慕荣姑娘她发高烧,家里又一盒药都没有了,再烧下去可能会烧傻了。”
慕宣满不在乎,反倒是恶劣地笑了一声:“那不正好吗。”
向妈愣在原地,这下彻底没办法了,她尴尬地握着手里的毛巾,原本热腾腾的毛巾已经彻底凉了,放在她手里让她甚至觉得有点冷。她知道慕宣不是讲道理的人,只认自己的死理。而自己拿着慕家的钱,更没立场和少爷叫板了。
向妈忧心忡忡地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是无可奈何地应了一声。
下楼正好看见刘妈。两人毕竟在一个屋子里干了好多年,虽然彼此性格不同三观不同,但面上总是要和气的。
刘妈应该是看见她从慕荣屋里出来了,她眉头一挑,一脸若有所思。
“向姐,你看见那丫头屋子里的西服了没?”
向妈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好像床旁边的椅子上,确实搭了一件男士西服,好像还被雨弄得有些湿潮,她当时太着急,竟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不对。
她应了一声,“啊,好像是,我没注意。”
刘妈故作高深,哼哼一笑:“死丫头,本事倒是不小。”
见向妈皱眉,刘妈一扬头,啧啧几声:“前几天祁少穿着这件走出去的,你当时光顾着领这丫头了,估计没看见。你说这丫头出去一趟,怎么攀上祁家了,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这手段真是学不来。”
向妈心里着急,斥道:“你嘴上积点德吧,姑娘淋了雨发高烧呢,家里一盒退烧药都没了。”
刘妈虽然看不上慕荣,但听这话却觉得刺耳,向妈莫非是嘲讽她玩忽职守?
她当即眉毛一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刚买了好几盒新的,就放在……”
向妈看事情有转机,于是趁机撺掇了两句。
刘妈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向姐,你对那丫头真不错,我劝你适可而止吧。”
向妈面上不显,心里却一突突:“什么意思?”
刘妈耸耸肩,一努嘴:“慕夫人不喜欢她,两位少爷也不待见她,你何必呢?怎么,你多拿一份照顾她的工资啊?”
向妈神色复杂,甩了甩手里毛巾:“小刘,你这话说的,做人还是凭良心。”
刘妈哼一声,一边翻腾一边说:“你良心,人家可不见得会记你的好。”
“哦,我想起来了,你闺女跟她差不多大,被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怎么,你把慕荣当女儿看了?”刘妈本来就是故意挖苦,没想到正好说中向妈心中所想。
向妈脸色当即有些难看,却没有反驳。
不过刘妈却没注意她的脸色。
“哎!奇了怪了!我放这儿的药呢!”
刘妈半天没找到,这下也有点急了。她心里暗道还好今天是慕荣发烧,这要是哪位少爷身体不舒服,又找不到药了,那她可就难辞其咎了。
“别找了,让她自生自灭去。出了事我担着,行吗。”慕宣吊儿郎当地双手揣兜,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刘妈心中一松,眼珠一转,当即喜笑颜开忙不迭地答应:“二少,我就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有什么,刘妈帮你瞒着……”
向妈咬了咬牙,到底过不去良心那关:“二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进退维谷之际,楼上忽然传来冷淡的声音:“向妈,这儿有几盒,你拿去吧。”
向妈惊讶抬头,只见慕允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好几盒退烧药。
向妈忙递了一个台阶:“谢谢少爷,看来是我老糊涂了,都记不得药放在哪了。”
慕宣大怒,他不依不饶冲着慕允,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去抢,似乎恨不得吞进自己肚子也不给慕荣:“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看不出来我就是想整她吗!”
慕允冷哼一声,不为所动:“看出来了。你丫真够缺德。”
慕宣看到自己房门被打开,索性也不装了。一拳砸在护栏上,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这才几天,怎么,你也喜欢上她了?还是你特么故意跟我对着干!?”
慕宣承认,虽然从小到大慕允经常和自己对着干,还一副他无理取闹的样子,每每让他火冒三丈。但这一刻他真希望慕允的答案是后者。
慕允把药扔给向妈,说:“我不喜欢她。你干这种龌龊事,也让我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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