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今夜众目所归的鳌山灯遥遥相对,拂云街自然不比长安街那般攘来熙往,可也和冷清二字无关。
二人刚行至街口,一股热浪夹着笑语扑面而来。
夜市摊子两侧排开,绵延不尽,糖炒栗子的焦香,桂花糕的甜糯,还有刚煮沸的茶汤,清香四溢,暖烘烘的绕在一起。
吆喝叫卖,说书唱曲,各有各的热闹,叫人一时竟不知该先看何处。
江宁却被一家星货铺子径直勾走了。
都是些花花绿绿的小玩意,琉璃风铃,彩绘面具,还有惟妙惟肖的泥人,在灯火映照下晃的人眼花缭乱。
她三两步便蹦了过去,一会儿摇摇风铃,撞出一片碎玉般的脆响,一会儿又戳戳旁边的泥人,印出几个月牙儿般的浅印。
老板娘生意正好,也不催她,笑眯眯地等着。
“喜欢哪个?”
一阵笑意从身后靠了过来,谢祈安俯身,清音擦着她耳畔而过。
耳根有些痒痒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挪开一小步:“我没带钱。”
脸上顿时臊开一阵热意。
出门时她一直想着今夜如何敷衍过顾时晏了事,心不在焉地,竟忘了拿荷包。
眼下挑挑拣拣了半日,其实她哪个都买不起。
他嘁地笑了笑:“我来付。”
手自信地向着袖中伸去。
忽然,他唇角一僵,手卡在袖中久久未动。
谢祈安这才想起一件事。
身为储君,他出门从不带钱,只带福全。
而他的“钱袋子”,此刻正在长安街替他收拾残局。
“呃……”
两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隔着面具一望,谢祈安额上瞬间漫开冷汗:“我也忘带钱了。”
她忍不住笑了:“算了,今夜买回去反而惹眼,下回再来买吧。”
他只能干笑着点头应下,暗暗咬牙。
太丢人了!堂堂储君身无分文,下回不把整条拂云街买下来,他不姓谢。
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咯咯的笑。
蹙着的眉心微微一松,他被那笑勾着垂眸:“你笑什么?”
少女眉眼弯弯:“我在笑我们两个穷光蛋。”
笑容又灿烂了些,她背着手煞有介事地道来:“你看呐……我败家,你草包,说不定真有一天,我们家财散尽,身无分文,什么也买不起,只能这样两手空空地在街上走。”
话音刚落,藏在背后的手忽地抽出来,在半空一摊,伴着她一声重重的叹息落下。
她演的惟妙惟肖,两人扑哧笑了出来。
谢祈安低头看着那两只空荡荡的手,挑了挑眉:“若真破产了,大小姐打算怎么办?”
江宁知道他在玩笑,偏认真起来。
目光在满街的铺子上溜了好一圈,最后指向远处一盏昏黄的灯。
那是一家包子铺,一屉刚出笼的包子正冒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往街上扑。
“那便开家包子铺。包包子应当挺简单的,到时候你和面,我包馅,赚的钱五五分。”
“五五分?”他夸张地捂住胸口,狐狸面具都挡不住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大小姐的算盘打的太精了,和面可比包馅累多了。”
江宁倾身过来,顶着兔子面具仰头看他:“你不乐意?”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轻轻扬起,向着他的眼睛扑来。
谢祈安别开脸,挤了挤眼:“至少六/四。”
余光瞄见她站直了身子,那一缕调皮的发丝还在风中晃荡,玉兰清香幽幽而来:“成交,我六你四。”
平日微垂的眼尾忽地飞挑一下,透出的那股狡黠劲儿竟让他一瞬恍惚,分不清她是兔子还是狐狸。
“大小姐耍赖!”
她早跑开一段,笑着回头冲他咧了个鬼脸:“谁让你这个笨蛋不说清楚。”
谢祈安忽然嘴角一垂,话音轻若无风:“说清楚……”
侧后方一个靛蓝棉袍的身影动了动。
他眉心一沉,望见那货郎正笑着招呼客人,右手在身侧虚虚一握,又飞快松开。
反复三遍,是警惕的信号。
顾时晏的人找过来了。
折扇在手心攥了片刻,笃笃叩了两下。
那货郎适时颔首。
命令已达,他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大步跟上。
江宁不知何时站住了,目光柔和了许多,久久望着不远处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乖乖地依偎在父亲怀里,含着手指笑:“爹爹,我要这个。”
男人眼底眉梢都是喜色:“好,爹爹给妞妞买个大蝴蝶!”
眼底微微一湿,那只蝴蝶在她朦胧的目光中越飞越远。
“要两个。”
一阵清幽的檀木香拂面而来。
“嗯?”
江宁从那片虚影中回过神来,仰头望见的是谢祈安沉静的侧脸。
他没有看她,目光静静停在面前的糖画上。
她赶忙扯了扯他袖角,半掩着面压低声音:“你不是没带钱么?”
“你不会想吃霸王餐吧?”
那静若沉潭的面庞裂开了一道缝。
谢祈安阖目长叹,紧攥的拳头抵在额上,忍了忍,忽地放手,指尖径直寻到腰间一解。
啪嗒一声,不轻不重。
一块墨玉蟠龙佩反手拍在了案上。
“用这个抵。”
他玄黑如墨的袖角还攥在她手里,江宁上下一打量,这才发现他今夜一身玄袍,修长如竹,光华内敛,竟将腰间那块墨色玉佩藏的毫不起眼。
可它此刻露了真形。
玉色如漆,见光透碧,在糖画摊头那盏斜挂的花灯映照下,似深潭碧波,泛来一阵一阵幽光。
龙纹盘曲,栩栩如生,光影轻晃间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摊主老伯笑容一滞:“客官,这……太贵重了。”
江宁盯着那块玉佩看了许久,眸心一沉,心中浮起些不好的预感。
她迎着那张气鼓鼓的侧脸凑了过去:“这不会是假的吧?”
话音刚落,谢祈安的眼睛瞬间睁到最大,映出满脸无辜的她:“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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