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后小巷,夕阳映着几人归来的身影。
江宁手上还攥着块玫瑰酥,忽然转过身子:“谢五,你家住在哪里?”
谢祈安脚步微滞:“你出门不便,还是我来寻你更稳妥。”
口中碾开层层玫瑰甜香,她边点头边咽了下去:“有道理。”
“那以后你就来这里找我,到了就给钱钱递块肉干,它会来告诉我的。”
怀中的小狗似乎听懂了,欢快地摇了摇尾巴。
余光瞄见她得意地做了个鬼脸,他忍不住勾了勾唇:“买肉干的钱可是归大小姐销账?”
“自然。”她爽快应下,“与退婚相关的开销,一应由我承担。”
话音才落,一张大手摊在她面前:“那大小姐先给点?”
唇角扬着的笑意落了些,她不禁白了他一眼:“你还倒欠我一千二百两呢。”
手已向着袖中掏去。
“我要这个。”
江宁正低头寻银票,忽觉一股温柔的力量拂过头顶的双螺髻,润物无声。
紧紧束起的发丝忽然轻了些。
“嗯?”
她茫然地仰起头。
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正拈着那朵她常在发间簪着的珠花,轻轻一绕,清香盈面,夕阳里折起一点柔光,恍若露沾花蕊。
“你……你拿我珠花干什么?”
脸上一热,江宁慌忙按住发丝微松的地方,心砰砰直跳。
不过是从发顶摘了朵珠花,为何感觉像是被人轻轻扯松了衣带?
明明什么也没露出来,她却忍不住想把自己裹紧。
“咳……”
谢祈安清了清嗓:“好看。”
目光并未落在珠花上。
江宁倏地垂下眼,捂着发髻跑开,把几人甩在身后:“反正也不值钱,送你了。”
紫菀赶忙跟上小姐,心疼地小声嘟囔:“哪便宜了?花了五十两呢……”
谢祈安蓦然一怔,又把手中的珠花来回看了几遍:“宁宁,你被人骗了吧?”
江宁没理他,气冲冲地往前走。
紫菀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连连叹气:“我和小姐都不会管账,平日也不能出门,还不都是由着府中的买办报价,他们说多少便是多少。”
她的声音又小了些,似乎怕前头那个人听见:“自从红蓼姐姐走后,我们南院的账目便一塌糊涂,只管出不管进的。”
谢祈安蹙眉:“你们小姐每月的份例呢?”
“哪有份例?做做样子罢了。”小丫鬟无力地摇摇头,“还到不了我们手上便被底下人分光了,说什么我们南院活计多,打赏也该多些……”
“好大胆的刁奴!”
怒意上涌,他竟一下没压住声音。
“还不都是二夫人的意思……”
“行了。”江宁在狗洞前站住,打断紫菀的抱怨,映在夕阳中的侧脸平静如水:“我又不指望那点份例,外祖父留给我的钱够用了。”
言罢她俯身钻过狗洞。
谢祈安顿在原地,眼睁睁望着那抹明妍的鹅黄从眼前溜走,手中那朵珠花又攥紧了些。
江宁靠在墙上缓了缓,心跳终于平稳了些。
周遭依然静可闻针。
踮脚望去,院门外空无一人。
她满心困惑:“他们都没回来?太子殿下还没走么?”
墙外那人的声音倒是扬起来些,又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宁宁想去见太子殿下?”
她贴着墙根,随意踢了踢石子:“我去见他做什么?他来府上肯定是找父亲谈事的。”
他忽然轻笑:“也不一定,万一……”
尾音勾起,他故意把声音拖的又长又慢:“他是来见你的呢?”
这话一出,江宁也笑了:“这不可能,我根本不认识太子殿下。”
洞外忽然安静了。
谢祈安低头望着掌心那朵熟悉的珠花,忍不住又转了一下,映在眸中的光也晃了晃。
江大小姐记性真差。
他撇撇嘴蹲下,压下心底那阵莫名而来的不快,笑着同洞内人道别:“宁宁,明日见。”
可还不等他站起身,少女清亮的嗓音追了过来:“欸谢五,你明日不用来。”
眉眼漫开笑意,她瞄着紫菀微红的脸,语气越发欢快:“我明日有要紧事,你回去先把今日学的背熟。”
一堵墙横亘在二人之间,谢祈安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可话音里藏不住的雀跃一丝不落地入了耳。
他扬了扬眉,应下:“好,那我也偷闲一日。”
*
尚书府正堂,快站成雕塑的众人总算听见外头来了动静。
才亮了一瞬的眼眸,在望见圆领葵花补青袍的刹那又彻底暗了。
传旨的内侍甩了下拂尘:“太子今日无暇,诸位跪安吧。”
江淮年满腹不忿,面上却丝毫未露,恭恭敬敬地领着全府叩首谢恩:“臣领旨。”
目光抬起,又冷又狠地刺向那两个轻快离开的内侍。
谢祈安,你还真是惯会胡作非为。
中秋又近了一日,秋闱已在眼前,国子监的衔桂集,取“青鸟衔枝,蟾宫折桂”之寓,历来监生云集,也常有些闲散文人不邀自至。
漱心亭中,酬和正至酣时,众人妙语如珠,频频抚掌大笑。
亭后假山,两个身形纤细的小书童挤在人群中,青灰苎麻短褐外罩宽大比甲,深缎小帽一压,那柳腰桃面顷刻泯然于众,若不细看和随从小厮毫无分别。
苎麻料粗,蹭的脖子有些刺痒,江宁却顾不上抱怨,翘着笑凑到紫菀耳边:“哪个是你的裴叙哥哥?”
紫菀的脸霎时红到了脖子根。
还没来得及开口辩白,亭中涌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裴兄,今日这衔桂集可是特意为你这新科拔贡接风洗尘的,你不作一首我等可不放人啊。”
身旁已有人热络地铺纸磨墨。
几位同窗哄笑着围住一人,青蓝棉布直裰衬出颀长身形,领口齐整竟无一丝褶皱,无甚装点,只在腰间系了条深色丝绦,通身一股清正书生气。
江宁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踮起脚来看:“是那个吧?”
紫菀红着脸点头,目光垂下又抬起,寻着正被监生们簇拥起哄的那人。
他笑着摇了摇头,提笔蘸墨,从容挥毫间已有同窗高声念了出来,称赞连连。
搁下笔,一个抬头,他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撞进她眸中。
周围人此起彼伏的“妙!”倏然远去,世界蓦然一静。
亭廊幽深,花木繁掩处,两道身影姗姗来迟。
“殿下,今日国子监举办衔桂集,今岁应试的监生大多都在,您提前来认认人也好啊。”
福全例行劝学,嘴皮子嘟噜了半日,竟真的把那个在东宫百无聊赖打哈欠的人劝来了国子监。
谢祈安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目光随意打量四方,浮光掠影,未入眼底:“许久不来,孤与国子监都有些生疏了。”
福全的笑哽在喉间。
上回来还是半年前,新来的监生都换了一茬,能不生疏吗?
想当初陛下一片爱子之心,想着太傅严苛,太子一人独坐东宫未免乏趣,特在国子监替他挂了个虚名,念之见贤思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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