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玄清宗千阶玉梯,祝星遥刚将封印缠情残丝的玉牌收妥入腰间储物袋,殿外便翻涌来阵阵喧闹。细碎的说笑顺着雕花窗棂轻漫而入,混着苏灵柚清亮鲜活的嗓音,不必细辨便知,山门前又是新一轮风月闲谈四起。
昨夜她与云疏寒在静室合力拆解邪祟余丝,忙碌至夜半才各自散去休憩。本以为经一夜沉淀,宗门纷乱的绯闻总能稍稍平息,可祝星遥刚踏出偏殿门槛,扑面而来的闲谈纷扰,仍让她脚步几欲滞停。
“你们昨夜瞧见没有?道君与祝师姐独处清寒静室,烛火亮至三更,寻常弟子哪有资格深夜登门道君居所!”
“那又未必。前几日姻缘器灵红线拴过道君与白祈夜,连温知夏师姐擦肩而过都牵出过短线,说不定昨夜只是祝师姐在帮道君化解姻缘劫数。”
“我倒觉得不然,器灵过往牵的线皆是转瞬即逝的虚影,唯独祝师姐能常年伴在道君身侧。说不定天意真正属意的人本就是她,从前那些红线,全是惑人耳目的障眼法!”
廊下三三两两的内门弟子围聚闲谈,自然而然分成两派争执不休。一派死死认定云疏寒与白祈夜是天定情缘,反复拿大殿那日白祈夜失控失态的画面佐证;另一派被苏灵柚带起论调,翻出昨日藏书阁偶遇的旧事,笃定温知夏才是道君命定之人。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彻底失了山门清修的肃穆静谧。
祝星遥倚着廊柱静静听了半晌,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牌,太阳穴阵阵沉胀发闷。她早已彻底摸清缠情鉴作乱的规律:只要邪祟残丝仍盘踞宗门地界,姻缘框架便会持续生成错乱红线。但凡众人有半分交集,便会被强行绑定虚妄情愫,再经弟子肆意脑补加工,一日之内便能衍生出数版全然不同的风月传闻。
满堂世人皆将红线异象奉为天命昭示,唯有她心知肚明,所有凭空生出的悸动、倾慕与暧昧,全是邪祟借器灵编造的虚妄幻境,半分真心也无。
“祝师姐!你来得正好,快帮我们评评理!”
苏灵柚眼尖,第一时间瞥见廊下的人影,立刻拨开人群快步奔来。她袖口攥着一卷涂满涂鸦的麻纸,纸上歪歪扭扭绘满纷乱红线,一端勾着白衣道君的简笔轮廓,另一端错落连着白祈夜、温知夏,甚至还有数位普通内门弟子,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小师妹兴冲冲将麻纸递到她眼前,眼底满是看热闹的鲜活光亮,“陆师姐方才与我们争辩,坚称姻缘器灵从不出错,道君注定与白客卿相配。可我昨日亲眼看见道君弯腰替温师姐拾回落卷,那般温柔妥帖,分明两人才更相配!”
紧随而来的陆清禾上前半步,神色端方肃穆,全无半分嬉闹轻浮。她理正身上规整的月白道袍,言语间尽是修行者对天命秩序的敬畏:“灵柚,修行之人当敬畏器灵推演的命数。那日大殿之上,白祈夜受红线牵动情难自抑,当众吐露倾慕,是全宗共睹的事实,绝非一次寻常偶遇便能推翻。温师妹与道君不过阁中偶遇、举手之劳,岂能算作姻缘征兆?”
“可器灵明明也给温师姐牵过短线红线!”苏灵柚扬高声调,指着纸上浅淡线条据理力争,“哪怕只有半刻钟的红线,也是天意显化,怎能视而不见?说不定长线是刻意伪造的假象,短线才是道君藏而不露的真心!”
二人争执不休,围观弟子顺势分成两拨,喧闹声几乎要掀动檐角砖瓦。祝星遥立在人群中央,抬手轻按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漫开绵长的无力感。
这些日子的生活早已被闹剧填满:晨起便要直面新一轮绯闻论战,终日奔波拆线辟谣,时常还要应付前来撮合姻缘的同门长老,入夜又要与云疏寒一同追查邪祟踪迹。日复一日被琐碎风波裹挟,连片刻清闲都无从寻觅。
“诸位暂且安静。”祝星遥轻抬手腕,清和温润的嗓音稳稳压落满堂嘈杂。她将手中青瓷茶盏轻搁石桌,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弟子,语调从容舒缓,徐徐拆解众人根深蒂固的执念,“器灵显现的姻缘红线,本有虚实长短之分。长线多为外物浊气放大的虚妄执念,短线只是气息短暂交融生出的临时虚影,皆不可全然当真。白客卿那日失态、温师姐偶遇牵线,尽数是缠情残丝扰动心神所致,并非二人本心生出爱慕。”
陆清禾眉心微蹙,心底依旧难以认同。在她多年修行认知里,姻缘器灵稳运千年、执掌情缘秩序,从无纰漏,绝无凭空生出乱象的道理:“祝师姐此言未免武断。器灵秩序千年稳固,怎会无端生出虚假情丝?若红线皆不可信,我等修行之人,又该如何分辨天命情缘?”
耿直恳切的诘问,道尽了满堂弟子心底最深的疑虑,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向祝星遥,静待解答。可她无法当众袒露邪祟寄生、框架错乱的全部真相——一旦人心大乱,只会给暗处蛰伏的缠情鉴送去可乘之机。
她只能择半分实情缓缓道来,语调平和安稳:“近日后山灵气淤塞紊乱,邪祟浊气四散弥散,扰乱了器灵识辨心神的机能,才接连生出错乱红线。待我们彻底肃清后山祸根,山门乱象自会平息。诸位切莫凭着转瞬虚影妄议旁人风月,滋生无根流言,徒增纷扰。”
半真半假的劝慰,总算稳住大半躁动的弟子。苏灵柚心底仍揣满八卦好奇,却也知晓轻重,悻悻卷起涂鸦麻纸,不再高声争辩。陆清禾依旧存着疑虑,却不愿当众僵持,颔首示意身旁门人,叮嘱众人勿再散播无根传闻。
喧闹人群渐渐散去,廊下重归清净,唯有苏灵柚磨磨蹭蹭驻足不走,伸手拽住祝星遥的袖口,眼底满是探究:“祝师姐,那你心底觉得,道君真正中意的人是谁?道君素来疏离寡淡,待谁都清冷有礼,唯独对你格外不同。方才我们争执之时,我远远看见道君立在云阶尽头,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你身上,半步未移。”
祝星遥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抬眼望向云雾缠绕的白玉云梯,那道白衣身影早已隐入晨雾,心底却悄然漫开一缕柔软暖意。她抬手轻敲小师妹的额头,故作嗔怪转开话题:“少整日沉溺风月闲杂事,静心修习功法,半月后便是宗门小比,若是修为落后,少不了长老责罚。”
苏灵柚吃痛缩手,俏皮吐舌,见她不愿多谈,便识趣不再追问,蹦蹦跳跳往演武场而去,临走前还回头挤眼,一副洞悉内情的狡黠模样。
待小师妹鲜活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晨雾中,祝星遥指尖缓缓抚过腰间玉牌,昨夜静室相伴的画面悄然浮现脑海。烛火摇曳昏明,她神识探触玉牌,被邪祟刺骨阴寒侵得周身发冷,身侧静坐的云疏寒不言不语,只默默将一杯热茶推至她手边。宽大素白衣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肌理微凉,却藏着无人可替的纵容温柔。
世人眼中的云疏寒,身居宗门高位,心性冰雪孤绝,三尺之内生人勿近,待人礼数周全,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疏离。唯独对她,从无半分排斥冷淡,无论闲谈相伴、近身共处,冰封的眉眼总会悄然化开一抹独有的温柔。
想起苏灵柚方才的话语,祝星遥耳尖泛起薄红,连忙敛住心底翻涌的悸动。后山祭坛的隐患尚未根除,邪祟依旧虎视眈眈,此刻万万不可沉溺儿女情长,耽误正事。
她正低头思忖午后探查后山的周全计划,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自身后悠悠响起。不必回头,便知是风月长老江听澜。
“星遥小友方才一番话,从容平息这场口舌纷争,倒是省得老朽费心周旋。”江听澜摇着桃花折扇缓步走近,目光饶有兴致落在她身上,扇尖遥遥指向清寒静室的方向,“只是清寒道君对你的特殊,从来不是一句邪祟干扰便能轻易掩去。方才众人围堵争辩,道君静立阶下,周身寒气比往日沉凝厚重数分。”
祝星遥无奈回身看向他。这位长老素来偏爱看热闹,随口一句调侃,便能催生新一轮漫天流言。“长老切勿妄加揣测,道君只是忧心流言乱了山门修行秩序,并无他意。”
江听澜折扇轻敲掌心,眼底笑意浅浅收敛,未再多做戏谑,只淡淡提点一句:“是吗?老朽阅尽风月,最擅观微察心。道君性子隐忍克制,万般心事从不外露。你追查邪祟劳心费神,之余也多体察她心境,莫让她所有烦闷,皆独自隐忍承担。”
语毕,他缓缓收扇拂袖,转身离去,行至拐角回头一望,笑意意味深长,再无多言。
祝星遥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气息,寻得僻静假山凉亭落座,想借着片刻空闲梳理昨夜追查残丝的所有线索。她取出玉牌平放冰凉石桌,日光穿透枝叶落于温润玉面,牌内扭曲缠绕的灰黑残丝依旧不停冲撞玉壁,丝丝阴寒戾气缓缓弥散。
昨夜二人从残丝气息中捕捉到微弱祭坛余韵,彻底确认邪祟本体蛰伏在后山废弃青铜祭坛之下。只是祭坛外围迷障重重,贸然闯入极易落入预设圈套,原本约好午后一同探查。可连日追查必然早已惊动暗处邪祟,对方定会借姻缘框架红线铺开大范围幻境,阻挠二人查探。
祝星遥指尖轻点玉面,神识浅浅探入其中。无数虚妄情爱呢喃杂乱涌入识海,尽数是器灵被邪祟浊气浸染后,批量生成的虚假执念。宗门弟子越是笃信红线天命,这些念想便越会化作养料,持续壮大邪祟根基。一日不除缠情鉴本体,山门的乌龙闹剧与风月纷争,便永无宁日。
【嘀——器灵警报检测!缠情残丝能量小幅回升,预判三时辰内将批量生成全新错乱姻缘红线,目标锁定云疏寒。器灵将强制铺开集体心动幻境,宿主积分储备不足,幻境持续期间将触发一重雷罚!】
冰冷机械的器灵提示骤然响彻识海,半空闪过一瞬紊乱跳动的淡蓝光幕,内部数据流疯狂滚动,无数未成型的浅红丝线在光幕边缘明灭闪烁。邪祟源源不断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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