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大殿的论道大典散场时,暮色已然缓缓漫上山头。
殿内成排琉璃仙灯大半次第熄灭,仅剩寥寥几盏悬着浅淡柔光,落映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之上。方才满堂翻涌的细碎议论,仿佛还滞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朝向山门走去,口中热议的依旧是大典上的桩桩热闹:白祈夜当众失神失态的模样、缠覆云疏寒周身的数道姻缘红线,件件皆是众人闲谈的重心。苏灵柚走在人群最前,眼底亮得鲜活,拉着身旁师姐手舞足蹈推演后续,一口笃定不出三日,妖族客卿必会备下厚礼登门,与云疏寒捅破这一层情愫窗纸。
祝星遥刻意落后人群半步,目光遥遥凝住前方独行的白衣身影。云疏寒步履轻缓,宽大的流云袖摆随晚风微微起伏,方才殿中因众人起哄隐在鬓边的那抹绯红早已褪去,只剩常年沉淀在骨血里的清冷孤意。可祝星遥心知肚明,那句大典结束同归寒云殿的邀约,藏着旁人穷尽半生也无从求取的独份纵容。
识海中的系统提示断续回响,未完成的任务弹窗反复翻涌。
【当前剩余待拆解虚假红线共计七条,已拆解0条,积分持续扣除中。距离九重雷罚预警阈值仅剩六十点积分,请宿主尽快完成拆线任务,消除宗门流言。】
钝重的眩晕感自太阳穴缓缓蔓延,这是积分持续流失引发的灵力反噬,沉沉压坠在眉心,时刻提醒着她,这场由缠情鉴搅动的乱象远未落幕。祝星遥无声轻叹,指尖悄然攥紧袖中凝起的拆线微光。方才大殿人潮簇拥、视线繁杂交错,白祈夜被缠情鉴强加的虚妄情愫扰得心绪躁动,周身红线缠缚紧实;温知夏身侧的纤细丝线又被往来弟子层层遮挡,始终寻不到稳妥时机暗中拆解。
如今大典落幕、弟子四散,本是拆线的最佳契机,可一想起方才高台之上云疏寒暗自藏起的落寞委屈,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尽数被心底翻涌的软意冲淡。
比起积分清零引来九重雷罚,她更舍不得让云疏寒独坐空殿,被满城无稽绯闻缠身、暗自烦闷。
祝星遥抬步快步追上前去,暮春风携细碎花瓣簌簌飘落,沾在云疏寒的发间,她兀自未曾察觉。祝星遥抬手轻轻拂去那片粉白落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鬓边肌肤,触感微凉细腻。云疏寒脚步骤然顿住,肩头细微绷紧,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缩,侧首望来的目光温软,似融尽了寒山经年不化的霜雪。
“方才殿内众人闲言,扰你心绪了。”祝星遥放轻语调,山间只剩徐徐风声,无需再刻意压低嗓音遮掩,“今夜入夜弟子尽数安歇,我便将框架错乱滋生的所有虚假红线逐一拆净,再也不会让旁人凭虚妄情缘随意编排你。”
云疏寒静静凝望着她,纤长眼睫轻轻颤动,片刻才溢出清浅话音,字句里藏着一丝浅淡可察的依赖:“不必心急,有你在,便足矣。”
她从未奢望有人能读懂自己层层深藏的心绪。全宗上下皆敬畏她道君的清冷身份,始终隔着三尺敬距躬身行礼,唯有祝星遥,能穿透这层冰雪皮囊,窥见她内里的柔软与委屈,岁岁时时立在她身前,替她挡去漫天无端纷扰。旁人的倾慕与示好于她皆是负累,唯独祝星遥的相伴,能抚平心底所有沉郁郁结。
二人并肩沿蜿蜒白玉山道往山巅寒云殿走去,沿途不断遇见返程下山的弟子。每一行人路过,皆驻足躬身行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二人之间辗转流连,新的揣测悄然滋生,连绵不绝。
“你们看,道君只愿与祝师妹并肩同行,旁人连三尺之内都难以靠近。”
“可方才姻缘框架亮起的红线,明明缚在白客卿与温师姐身上,莫非还有我们看不见的暗藏丝线?”
“或许祝师妹只是居中调和之人,道君性子太冷,也唯有她敢近身劝慰。”
细碎闲话随风入耳,祝星遥无奈弯了弯唇角,眉心的眩晕感愈发浓重。她正欲开口宽慰身侧之人,山道转角处,一道青灰道袍身影快步迎面而来。身姿端正、神色端肃,正是玄清宗大师姐陆清禾。
陆清禾是宗门最笃信姻缘器灵的人,性子耿直刻板,心底认定器灵红线便是天道钦定的宿命缘分,半分不容置喙。方才大典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她全程默默看在眼里,散场后片刻未歇,折返居所收拾了一匣子珍稀灵材,便径直往寒云殿赶来,一心想要撮合云疏寒与白祈夜这桩她认定的天赐情缘。
远远望见并肩而行的二人,陆清禾脚步微顿,即刻端正仪态,上前躬身行礼:“弟子陆清禾,见过道君,见过祝师妹。”
云疏寒淡淡颔首,周身清冷气息不自觉沉敛几分,显然对这场突如其来的牵线毫无兴致。祝星遥已然猜出她的来意,暗自轻叹,又是一桩无稽乌龙麻烦,自己这场拆线救火的差事,终究半分清闲也无。
“大师姐匆匆上山,可是有要事相商?”祝星遥主动开口搭话。
陆清禾直起身形,双手稳稳抱着怀中精致木匣,眉眼笃定认真,全然未曾察觉云疏寒渐沉的神色:“方才论道大典之上,器灵数道红线尽缚道君与妖族客卿白祈夜,此乃天道昭示的天赐缘分,弟子不敢轻忽。匣中皆是百年凝神灵草,还有我亲手缝制的云纹锦帕,皆是赠予知己的上好物件。今日特地送来,恳请道君收下。改日我便去邀约白客卿,寻一处清净地界,让二人多多相处,培植情分。”
她话语坦荡恳切,字字皆是顺应天命的笃定,木匣溢出的淡淡灵草香气,反倒将这场虚妄羁绊衬得格外真切。
祝星遥上前半步,隔在木匣与云疏寒之间,温笑委婉推辞:“大师姐怕是误会了。今日不过是器灵突发紊乱、姻缘框架出了纰漏,滋生的尽数是虚假幻象,并非天定缘分。这些信物万万收不得,只会徒增满城流言,愈演愈烈。”
陆清禾眉心微蹙,面露不解。在她的认知里,器灵源自天道规制,绝无出错可能。她未曾直言辩驳,只将木匣抱得更紧,分毫不肯退让:“幻象之说并无凭据。白客卿当众失神、满眼皆为道君,便是红线生效的最好佐证。弟子甚至打算将这段情缘录入宗门姻缘卷宗,留作仙门佳话。”
祝星遥心头微沉。倘若陆清禾当真将这场虚假羁绊记入宗门卷宗,便等同于给这场荒唐闹剧落下官方定论,日后想要澄清真相,只会难如登天。积分流失带来的眩晕阵阵翻涌,她心知几句简单辩解,根本撼动不了陆清禾根深蒂固的执念。
山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折扇轻摇的慵懒声响,含笑嗓音慢悠悠漫上山阶。
“哟,这般热闹,倒是让我赶上了。清禾倒是一片赤诚好心。”
风月长老江听澜缓步从石阶下行走来,一身浅粉道袍衬着暮色格外醒目,手中玉骨折扇轻晃,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云疏寒、陆清禾与祝星遥三人身上流连打转,分明是专程赶来旁观这场风月闹剧。
陆清禾望见长老,即刻拱手行礼:“长老来得正好!弟子正劝道君收下信物、成全天赐缘分,祝师妹却言是器灵幻象,还请长老分辨是非。”
江听澜低低失笑,折扇轻敲掌心:“清禾心思周全细致。道君常年独守寒云殿清冷孤寂,确实该有知己相伴。白客卿容貌风骨、身世机缘皆是上乘,又对道君一往情深,这般契合之人,错过着实可惜。”
寥寥数语,恰好附和了陆清禾的执念。陆清禾眼底瞬间亮起,再度捧着木匣往前递去:“连长老也这般认定,足见是天命所归,道君便收下吧。”
云疏寒静默良久,才缓缓抬眼,清泠声线裹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淡淡回绝:“诸位心意,本座心领。信物无需收下,往后也不必费心撮合,本座无心风月情爱。”
她语调平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周身冷意徐徐铺展。陆清禾递出木匣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江听澜见场面僵持,又添一句戏谑调侃:“道君这般推辞,莫不是碍于颜面心生羞怯?若是不便亲自收下,不妨交由祝师妹代为转交。”
“长老所言极是,便劳烦祝师妹代为转送!”陆清禾立刻顺势接话。
祝星遥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应下,便是默认绯闻成真、坐实虚妄情缘;强硬回绝,又会落得刻意拆散天命缘分的话柄,滋生新一轮揣测流言。
她侧身半步,稳稳贴在云疏寒身侧,以身形隔开递来的木匣,眉眼带着无奈浅笑,从容开口:“长老、大师姐着实误会太深。待几日红线时效褪去,白客卿自会挣脱器灵虚妄情愫的裹挟,恢复往日清醒,届时二位便知今日不过一场空欢喜。贸然转送信物,只会让他深陷框架错乱生出的虚假情意,徒留难堪。”
她目光隐晦扫过江听澜,眼底藏着一丝无言控诉。江听澜读懂她的神色,低低笑了两声,不再煽风点火,只摇扇静立一旁旁观。
陆清禾见云疏寒态度坚决、祝星遥说辞笃定,终究不再强行强求,眉宇间仍满是惋惜,缓缓收回木匣:“既然道君心意已定,弟子便不再勉强。只是红线昭昭在前,我始终认定此缘难得,改日仍会再来相劝。”
言罢,她郑重行礼,转身沿石阶下山,行至转角处仍频频回首张望。
待陆清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江听澜才敛了几分笑意,收起折扇开口:“星遥方才阻拦得倒是干脆。你当真笃定,这一切尽数是器灵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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