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教授”约定见面的地点,仍在赤柱那栋背山面海的白色别墅。时间定在深夜十一点,月黑风高,细雨再次不期而至,将本就僻静的道路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朦胧中。
陈徽之的行程更加谨慎。阿强安排了三次换乘,路线迂回,最后一段甚至弃车步行,穿过一片黑黢黢的树林,才从别墅的后方小门进入。雨水打湿了他的风衣下摆,靴子上沾满泥泞,但他步态沉稳,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夜访。
别墅内依然温暖,壁炉火光跳跃。只是这次,客厅里只有“教授”和史密斯两人。格雷厄姆女士不在,茶几上却多了一套精致的中国茶具,和一个摊开的、标注着许多符号的上海地图。
“陈先生,请坐。”“教授”依旧叼着烟斗,但神情比上次更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指了指茶具,“雨夜寒凉,喝点热茶。”
陈徽之颔首致谢,在对面沙发坐下。他脱下湿漉漉的风衣,阿强无声接过,退到门外警戒。
“首先,”“教授”开门见山,“关于你上次测试性的密码本名称……我们理解你的谨慎。在这种事情上,多一分小心,就多一分生机。你的Playfair密钥我们已经记录,后续联络会使用。”他顿了顿,蓝灰色的眼睛直视陈徽之,“至于那个船锚符号……是我个人加上的。它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提示。”
陈徽之心念微动,没有打断,静待下文。
“很多年前,我在中国北方活动时,曾与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同行有过合作。他当时用的联络标识,就是一个手绘的船锚。他说,船锚意味着‘坚守位置’和‘抓住根本’。后来他牺牲了。看到你传来的信息,尤其是其中透露出的那种……孤绝与坚持,让我想起了他。所以,我加上了这个符号。”“教授”的声音略显低沉,烟斗的火光在他眼中明灭,“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感怀。与你无关。”
陈徽之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更多。这不仅仅是感怀。“教授”在含蓄地表达一种认可,或许也是一种试探——他是否知道沈屹的某些联系?或者,他是在暗示,他理解并尊重这种源于共同信念的、超越国籍的合作?
“很遗憾听到那位同行的遭遇。”陈徽之斟酌着词句,“‘坚守位置,抓住根本’……此言深得我心。尤其在当下,根基动摇,人心浮动,更需要锚定之物。”
“教授”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应感到满意。“言归正传。你上次提供的信息,经过初步核查,价值极高,但也带来了极大的复杂性。”他示意史密斯。
史密斯接过话头,指着摊开的上海地图:“陈先生,你提到的辣斐德路1172号,我们已经通过特殊渠道确认,户主登记在一个与南京方面毫无关系的假名下,但实际居住者和守卫情况,与一位谭姓高官的描述吻合。守卫非常严密,有私人保镖,可能还配备了先进的警报系统。强行潜入风险极大,几乎不可能成功。”
“而霞飞路杜兰德的原公寓,”史密斯继续道,“在杜兰德死后,已经被法租界当局暂时查封。但根据我们的情报,里面已经被不止一方人马秘密搜查过,目前处于一种微妙的‘真空’状态,各方似乎都在观望,或者认为有价值的东西早已被取走。现在再去寻找梳妆台暗格,未必能有收获,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至于虹口日本陆军医院……”史密斯的声音压得更低,“那是特高科在上海的重要据点之一,地下部分看守极其严密。我们有一名低级别的外围线人曾在里面做过临时杂役,据他描述,地下牢房分区关押,管理森严,想要确定苏婉的具体位置并实施营救,难度不亚于虎口拔牙。而且,一旦行动失败,不仅人救不出来,还会彻底暴露我们的意图和能力。”
情况比预想的更困难。“教授”和史密斯并非推诿,而是基于现实情报做出的冷静判断。陈徽之也清楚,自己提供的线索虽然关键,但指向的都是龙潭虎穴。
“所以,你们的建议是?”陈徽之问。
“教授”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烟斗。“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和更周密的计划。辣斐德路的宅子,需要内部结构图、守卫换班规律、警报系统类型。霞飞路公寓,需要确定暗格的确切位置和开启方法,最好能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虹口医院,需要苏婉的准确囚室编号、健康状况,以及地下层的详细布局和巡逻路线。”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这些情报,靠我们在上海的网络,短时间内难以获取,尤其是涉及如此核心的机密。陈先生,你或者……你那位‘来源’,有没有可能提供更进一步的细节?任何细微的信息,都可能决定行动的成败,甚至参与者的生死。”
问题抛回了陈徽之这里。沈屹的密信已经是绝笔,不可能再有更详细的信息。苏婉身陷囹圄,自身难保。老方或许能打探到一些辣斐德路宅子的外围情况,但涉及内部机密,恐怕也力有未逮。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理解你们的困难。更详细的情报……我目前也无法提供。我的‘来源’已经竭尽所能,甚至可能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但是,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思考。”
“哦?”“教授”挑眉。
“我们不一定需要立刻拿到名单原件,或者救出苏婉。”陈徽之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辣斐德路的位置,“我们的最终目标,是阻止‘樱花雨’计划,揭露并清除‘隼’。要达到这个目的,未必只有潜入盗窃或武力营救一条路。”
“你的意思是?”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或者……釜底抽薪。”陈徽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如果‘隼’察觉到他的秘密巢穴或关键人证受到威胁,他必然会有所行动。可能是转移名单,可能是处理苏婉,也可能是亲自出面处理危机。只要他动,就会留下痕迹,就可能露出破绽。”
史密斯若有所思:“你是说,故意制造一些事端,施加压力,迫使他犯错?”
“不完全是故意制造事端。”陈徽之摇头,“那样太明显,容易让他警觉是陷阱。我们可以利用现有的信息和线索,进行一些‘看似合理’的调查或接触,比如,以追查杜兰德遗产或寻找失踪人员(苏婉)的名义,对辣斐德路宅院或相关人员进行合法的、但锲而不舍的查询;或者,通过金融渠道,调查与杜兰德、谭副处长有关的异常资金流动。这些行动要在法律和常规程序的框架内进行,但保持足够的压力和能见度。”
他顿了顿,继续道:“同时,我们需要双管齐下。一方面在上海施压,另一方面,在香港,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接触一下……其他对‘隼’或日本特高科感兴趣,且有行动能力的方面。”
“教授”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你是说……重庆方面在香港的代表?或者,共产党方面?”
“情报显示,南京方面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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