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离开后的第七天,荃湾落了一场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货栈的瓦檐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陈徽之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积水迅速上涨,芭蕉叶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天与地被这厚重的雨幕连成一片,远处的山峦和海湾都模糊成了水墨画里若有若无的淡影。
这场雨,也落在了海上。
他不由得想起阿强那艘单薄的机帆船。这样的天气里,他们在哪里?是否找到了避风的港湾?还是不得不在风浪中颠簸前行?那些荒岛上的痕迹,经过这一场暴雨的冲刷,是否还能留存?
这些念头一旦滋生,便如藤蔓般缠绕不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桌上的文件——那是“老金”刚刚通过林永昌转来的、关于谭宗明手下一位关键人物的策反可能性评估报告。此人姓裘,是谭宗明在上海的私人管家兼心腹,掌管着辣斐德路宅邸的日常运转和部分机密往来,年近五十,膝下有一独子在英国留学。
“老金”在报告中分析,此人对谭宗明未必忠心不二,更像是利益捆绑。如果能通过某种渠道,让他知晓谭宗明大势已去、自身难保,或许能成为突破口。而远在英国的儿子,既是他的软肋,也可能是策反的杠杆——若能确保其子安全,并许以出路……
陈徽之用笔在报告上做了几处标记,又写了些补充意见。这些文字工作能让他暂时从焦灼中抽离,但一旦停下来,那根无形的弦又会绷紧。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停歇。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远处天际露出一线惨淡的橘红,是落日不甘心地挣扎。
林永昌冒雨从外面回来,带来一个让陈徽之心头一紧的消息。
“港岛那边,有人在打听你。”林永昌换下湿透的外衣,神色凝重,“不是一般的问,是通过几个道上的人,拐着弯地想摸清陈少爷你的下落。问话的人自称是南京方面‘商业考察团’的随员,但背后,恐怕是谭宗明的人。”
陈徽之心中一凛。谭宗明的触手,果然伸到了香港。自己虽然深居简出,但并非完全隐形。之前的几次活动,或许已经留下了蛛丝马迹。
“他们摸到什么程度了?”
“暂时只知道你人在香港,可能和英国人有接触,但具体位置还不清楚。”林永昌道,“不过,再这样下去,早晚会被咬住。你最近的活动,得更加小心。英方那边的联络,尽量通过我这里中转。如果需要当面接触,地点和方式我来安排。”
陈徽之点头:“多谢会长。谭宗明如此急切,反而说明我们的压力起效果了。他坐不住了。”
“越是坐不住,越容易出昏招。”林永昌赞同,“但狗急跳墙,也会更危险。”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余光渐渐消散,暮色四合。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福管家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会长,陈先生!阿强……阿强回来了!”
陈徽之霍然起身,动作之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几乎是抢步迎向门口,心跳陡然加速到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阿强浑身湿透,裤腿上沾满了泥泞,脸上是连日奔波后的疲惫与风霜之色,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到陈徽之,快步走上前,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袱。
“陈先生,找到了。”
陈徽之接过包袱,手指竟有些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层层打开油布。
里面是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片布料。深蓝色卡其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上有大片已经干涸变黑的血迹,还有……几个极其模糊的、用烧焦的木棍之类的东西画的符号——一个箭头,和一个陈徽之再熟悉不过的、只有他和沈屹才懂的简单暗号:一个圆圈里画着一个点,代表“安全”或“约定地点”。
陈徽之的呼吸为之一窒。这是沈屹留下的!他确认自己安全!至少,在留下这个符号的时候,他还活着,并且有意识地留下了信息!
第二样,是一个军用急救包的残骸,已经严重破损,里面的药品早已用尽,但外壳上印着的美军标识和编号清晰可辨。这种急救包,绝非普通渔民或江湖人士所能拥有。沈屹从何处得来?还是说,有其他人……
第三样,是一个小小的、用防水油纸包裹的纸条。陈徽之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有几个铅笔写的字,笔迹凌乱潦草,显然是伤重或极度疲惫时所书:
“廿二,南,礁外,等。”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陈徽之一眼就认出那是沈屹的笔迹!哪怕已经虚弱至此,那种独有的结构和运笔习惯,骗不了人。
“廿二”,是农历廿二日。掐指一算,就在四天之后。“南”,是方向。“礁外”,指的是那片荒岛以南的某处海域?沈屹海图上标注过的某个礁群?“等”,等什么?等人去接应?还是等某个条件成熟?
“这些东西,在哪儿找到的?”陈徽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阿强喘了口气,开始汇报:“按您指示,我们先去了那个荒岛。岛上最近的痕迹确实被雨水冲刷了不少,但我们在那个石缝更深的地方,发现了有人工挖掘过的痕迹,从里面掏出了这个油布包。布片和急救包是在岛另一侧靠近悬崖的地方找到的,那里有个很隐蔽的天然石洞,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干草铺的铺位,烧过的柴灰,还有用石头压着的这张纸条。洞口视野很好,能看到海面。但人已经走了,从痕迹看,至少走了三四天了。”
悬崖、石洞、干草铺位、柴灰……沈屹在那里养伤,等待,然后离开。他去了哪里?纸条上的“廿二”和“南”,是指引,还是绝笔?
“从崖洞往下看,那条海流的方向……正是纸条上箭头指的大致方向。”阿强补充道,“我们沿着那个方向,在附近海域小心搜索了两天,没有发现更多痕迹。但是,在更南边靠近福建海域的地方,遇到几条渔船。我们借口打听鱼汛,套了些话。有渔民说,大概五六天前,确实见过一艘可疑的机动船在那一带出没,夜里没点灯,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打鱼的。还有人说,好像隐约看到船上有人抬着什么重物上下,像是伤员。”
又是模糊的线索,指向福建方向,指向有船只在活动,指向可能有伤员被转移。
陈徽之将那张写着“廿二,南,礁外,等”的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揉进血肉里。沈屹留下了时间、方向和指令。他在等。等谁?是等预设的接应,还是……等他陈徽之?
“廿二”,四天之后。“南”,那片未知的海域。如果沈屹还活着,还在那里等着……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阿强,”陈徽之抬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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