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晴好,化作丝丝缕缕的金线从枝头树梢漏下,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形成点点跃动金斑,风一吹,树叶沙沙晃动,满地金斑也跟着以同一种节律摇摆。
天气越来越暖,来往仆佣皆换上了轻薄衣袍,在一阵脆生生的黄鹂鸣叫中,一身着竹绿春衫的少年踏入鹅卵石铺就的羊肠小径,黑白石子交错凸起,柔软的布鞋底踩在这路上并不多舒适,但见他含胸收腹,目不斜视,走动间寂然无声,若是有人留意,少年脚下迈步的跨度也相当一致,带着一种规行矩步的森然有序。
全身除去一根发绳再无半点配饰,但五官温和清冽,如雨后青山,素净整洁至极。
“福安你来了,章公子的早饭同方刚刚取走。”
进得小厨房,已混得脸熟的厨子笑呵呵指着外间道。
福安也笑,“知道,是我家公子午间有想吃的菜色,差我来提前说上一声。”
“那你来得巧,采买都还没出门。想吃什么来着?”
福安详尽地一一交代,说完又添了些口味要求,便是叠声地致谢。
他来这府上已经有十余日,刚来的时候不懂章程,偷偷给底下办事的用人塞过银钱,不敢给多了,塞的都是铜板,投石问路般送出去,半日不到便被小侯爷身边的如意姑娘亲自送了回来。
说长公主府上自有规矩,素日里下人们月钱丰厚,一个月里办事利索的还有赏银,小侯爷交代过要好好照顾他家公子,有要求直管同下人说,遇上为难的报与她,她拿不定主意的自会再报给小侯爷,让他放宽了心,细致侍奉便是。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除了进府那日,搜身格外严厉些,脱了个精光查看外,别的事这府中都极好说话。
小侯爷江眠笑脸笑眼最是和善,府中下人也不似宫中那般沉默寡言,每个人性子都不大一样,有规矩却又不死守规矩,如这春日盛放的百花,热闹兴旺一派繁荣。
来了十余日,同人说话他也被带得未语先笑了起来。
“用完了,公子胃口尚可。”
福安回了偏院便见同方将吃完的早饭端出,擦肩而过时,同他交代了一声。
宴知行让江眠带回两个他的下属,几番思量,最终还是决定让崔九继续留守暗处,让贴身随从福安,以及太子三卫中的明卫队长同方进府。
进得内间宴知行端坐在窗下看书,崔九在一旁的案几上大摇大摆地吃早饭。自打福安来了,这院子里内外的人手都被他清了一遍,没了闲杂人等,崔九的行动便自在不少。
行了个礼,福安:“今日小侯爷没出府,早间府门口收了一封请柬,目前还尚不知是不是府尹递来的邀约。长公主府的家信也到了。听下人说布庄春季的款式再次上新,如意姑娘同侯爷身边的承吉都有前往挑选的意愿,下午有可能侯爷会带人出门。”
“自从七日前城门口撤了多的守卫,今日也一切如常,州府没有再加派人手。”
“我们的人落脚的地方昨日一切如常。”
说完又思量一番,添道:“之前公子叮嘱我打探的消息又有了几人口述,小侯爷江眠没有护身软甲,平日里也没有贴身穿戴软甲的习惯。”
宴知行缓缓翻过一页书,平静道,“知道了。”
崔九快速咽下嘴里的包子,“真的一件都没有吗?”
福安:“已经旁敲侧击问过了数人,都是同样的说辞。”
崔九脑瓜子疼。嗡嗡的。
侧眼去瞧宴知行,他家公子还是一贯的风轻云淡,彷佛不是什么大事般。
思绪又回到了十几天前江眠来那时,他在梁上对着人脖颈肩背头共弹出了十根银针,每根都抹上了过量的麻药,但江眠竟是谈笑如常,等中途人离开的间隙,他趴服地面寻找,十根银针一根不少全都在地上。
且每一根的尖端都像是射在盔甲般的硬物上,弯折出一个怪异扭曲的弧度……这绝不是对着人扎该有的效果!
他看完当时汗毛就竖了起来。
事后公子将银针并排放一起,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并勒令他不许声张。
等福安入府,便得了这么个日日打听江眠大小事的任务。
崔九是不信鬼神的,但连着在江眠身上栽了两回,怎么想都瘆得慌。
该不会这小侯爷身上真有点什么说法……
心里犯着嘀咕,吃早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公子不喜欢食物的气味留在屋子里。
晚些时候如意来了一趟,送了两身给福安同方新做出的春衫,并带着裁缝绣娘一道,捧着做好了大半的几身新装,让宴知行试衣。
福安麻利搭手接过一个托盘,指腹碾了碾那布料,推让的话都到了嘴边却卡住了。
面料极其的柔软亲和,缘边包边也选的好料子,绣线全集中在不贴肤外袍正背两面,简约又不失庄重。
福安伺候宴知行老了的人,一时间竟是都没挑出问题来。
如意:“过些时日怕是会出门,小侯爷特意交代,定型前先让公子试个厚薄。再者府里做袍服较多,不知公子是想做成深衣还是袍服的形式,望公子给拿个主意。”
本是懒洋洋的怎么都好,如意一说出门,宴知行倒是将头抬了起来。
“我看看。”
四五身衣服,一字排开,靛蓝、月白、水绿、米杏加一身皂色。
除去皂色,其余皆是清雅又不扎眼的浅色调,适合春天,却又不多招摇。
宴知行:“谁选的色?”
如意:“小侯爷挑的布匹。”
福安抬眼又极快垂目。
宴知行略感意外,天天看江眠穿得五颜六色都成了习惯,还以为他就喜欢花枝招展的亮色,未料竟还是个通晓风雅的。
说做了大半,穿着都极为合身。
“那就按公子的喜好,三身做深衣,两身做袍服,薄披风是完工了的,没有问题那便留下了,小侯爷说公子成天闷在屋里也无聊,可以适当穿着披风在府中走走。”
“对了,小侯爷有事要同公子商议,午间过来一道用饭。”
说完如意便领着人浩浩荡荡走了。
福安捧着那一身偏厚的披风,等如意他们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内外细细摸过,“是上好的用料,也舒适。”
极快觑宴知行一眼,小声道:“这小侯爷对公子也太好了些。”
宴知行不以为意:“全府上下他对谁不好?”
同方:“威远侯是大方,府卫们的佩刀佩剑全是精铁锻造,行宫当差的侍卫都不一定有这规格。”
崔九闪身出来,“你也馋成祥那把佩剑是不是?我一直琢磨是什么材质的,利落得很。”
福安:“……”
眼见着话题偏离,宴知行也不以为意,福安抱着披风低头下去了。
午间江眠登门,早上才道这人通晓风雅,人一现身,看着那身迎春花配色的薄衫,宴知行顿觉眼睛被吵到了,头一动,发间辫子里还编入了一个个小小的金环,“……”
闭了闭眼,宴知行很快忽略,因着这人一来,总是仿佛将外间喧嚣也一并带进了门。
一连好几句问过福安,宴知行幻视树梢上蹦跳的叽喳黄鹂。
“先吃饭吧。”
江眠笑道:“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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