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刚家所在的小区出来时已是黑夜,催她回家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姜稳通通挂掉没有接。这座老小区中居住的大部分都是上了岁数的老人,或者生下后被父母留在这里的孩童,这些群体往往睡得很早。姜稳看着楼宇上的窗户一个个暗下去,整座小区重新与黑夜融为一体。
她接到了那个她父亲拜托的房管局同事的电话,很不幸的,对方打过来告诉她,在数据库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孟小惠或者安然的房产信息。
也就是说,她们当年卖了房子后是否还留在K市,也是无法确认的事情。
此时此刻,姜稳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是否还有意义,但王振宇明天将要打给她的电话是她现在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她依然不想放弃。
“你今晚还回S市么?”姜稳冲着张辰杰苦笑,“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好像还是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
“我买的明天晚上的车票。姜姐,其实这个案子也并不是没有转圜的可能,说不定那个王振宇手里就有什么我们在找的关键信息,不然他怎么总是躲躲闪闪的不敢说?”
“不敢说是因为他爹是个泼皮无赖,到时候借着这些机会敲诈他。”姜稳道,“你还是太年轻。”
张辰杰如遭雷击,悻悻然不知说些什么。
姜稳安慰道:“没事,你想,起码我们已经接触到了安然的亲属,虽然还算不上近亲,但是他和安然是一同长大的,可能真的会有一些我们意想不到的收获。”
张辰杰点点头:“那明天我们再约个地方等他电话,姜姐,你家住在哪边?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操心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今天晚上住在哪里想好了么?”
张辰杰挠挠头:“我在附近随便找个招待所对付一下就行。”
姜稳叹了口气:“跟着我也是让你遭罪,我先带你找住的地方去,你别想这个案子了,今晚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睡醒了再说。”
因为刚兴起的旅游业,k市中出现了不少新建的酒店和民宿,姜稳身为本地人并没有住过。但为了张辰杰的安全着想,她还是在网上翻了翻攻略,找了一家新开不久,又离自己家比较近的民宿。
民宿离自己家不过一街之隔,张辰杰随身携带的行李也不过一个双肩包。姜稳订了房间带他到了前台,看到柜台里坐着的人,却是一愣。
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在看到这人的那一瞬,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当年高中时候的前任。
“是你啊!”姜稳一笑,“这么巧!这家民宿是你开的?我看网上的照片和评论都挺好的。这是我同事,周末正好来k市这边出差没找到地方住,我替他选的地方。”
“啊,你好。”对方显得有些局促,不过还是很友好地说道,“既然是你同事那就随便住好了,回头我跟我媳妇说一声,让她把房钱给你退回去。”
“别别别,千万别,我可一点便宜都不想占你的。”姜稳笑笑,“你结婚了,要孩子了么?”
“要了两个,你呢?”
手机一阵震动,姜稳从包里翻出来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冲对方笑道:“刚提起他他就给我打电话了,恐怕是催我回去呢。我同事就麻烦你了,小张,我先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
她冲两人一摆手,跑出民宿,朝着自己家狂奔回去,路上还不忘接起电话。
“爸身体怎么样?你怎么回去一天连个电话也没给我?”
“我正往家走,今天忙了一天忘记打给你了。我爸没事,就是阑尾炎,我到时候再给他买点保健品什么的送家里来。”姜稳说,“顺利的话我明天晚上就买票回去,大晚上的你也别开车接我了,我坐夜公交。”
“怎么回趟家还忙成这样,你的案子有进展了?”王岩似乎有些疑惑,“你不老实在家陪着爸妈,一直在外面忙什么呢?妈的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没什么进展,是正常调查走访。那个受害人和咱们是老乡,都是k市人。”姜稳老老实实坦白,“在家闲着也是听他们二位唠叨,还不如自己给自己加班。”
“我不是说了少管这种案子,你怎么还越来越上心了?”王岩的声音有些严厉,“我就知道你看到这种案子就管不住自己,K市人又怎么了?跟你又没有沾亲带故,说好了这次回家是看爸妈的,结果你还惹她们两个老人家不高兴。”
“我又不是没看,昨天从到家开始他们就一直说我,还说让我赶紧辞了工作回家考审计局,人都给我联系好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也觉着回家没什么不好。我们单位下季度有调岗的机会,我可以申请调到K市,这样咱们眼前的困难起码可以尽快解决。”
“什么眼前的困难?我觉着现在挺好,而且这个案子已经到我手里了,我不可能再把它还回去!”姜稳有些急了,“怎么连你也这么想?当时不是你说要留在S市吗,现在才几年啊,咱们好不容易攒了首付买了房子,现在你又想着回家?”
“我们现在不够安稳,你每天这样跑来跑去的不着家,我的工作也很忙,我们总不能这样一辈子。”
“一辈子?”姜稳气笑了,“你是觉着我该辞职在家给你生孩子吧!”
“你是给我生吗?你难道就不想生?你爸妈不催你?”
“我不想生!”姜稳冲着电话大叫。
她今天的心情简直糟透了,案件进展的不顺、被父母催促嫌弃的委屈,还有这些来自社会上其他人的若有若无的压力都令她喘不过气来。K市原本是养育她的摇篮,现在却成了闷在她脸上的枕头,她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现在不好吗?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按照别人的想法去做,为什么一定要在乎社会的眼光?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家的房门。
客厅里原本暗着灯,在她进门的一瞬间突然亮了,原来她父母并没有回屋睡觉,而是在黑暗的客厅里静静等着她回来。
我已经三十四岁了!姜稳在心里咆哮呐喊。
他们的目光像刀,一刀刀剌在自己身上,姜稳觉着自己浑身战栗,她一句话也没说,转头走进自己屋中。
刚想锁门,她忽然意识到门锁早就坏掉了,在她高中时候,有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母亲就叫来了师傅把门锁卸掉了。
这个房间的门从此只能虚掩,无法完全隔绝外界。
她好像又听到了母亲的尖叫:“又犯病了是不是!谁惹她了?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家还气哼哼的,我该给她脸受?”
其实连姜稳也知道自己生气毫无理由,她只是来了情绪,而现在没有别的方法能疏解出去。她现在只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慢慢消化。
母亲的声音渐渐远了,可能她转头就将情绪发泄在了父亲身上。两人断断续续的争吵透过门缝传进来,不过好在声音越来越小了。
姜稳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连洗漱也顾不上,只盼着自己尽快睡过去、睡过去。
只要睡着了,他们就不会强行把自己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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