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牵着一匹瘦马,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道袍,头发用发带束着,看起来和那些四处游方的散修没什么两样。
他从清泉宗出发的时候换上了这身行头,连马都特意挑了一匹最不起眼的。
临行前谢长赢嘱咐他“别给你师尊丢人”,凌渊笑着应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楚无毓的弟子。
他想看看,没有清泉宗的名头,没有师尊的光环,他一个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他把令牌收进衣袍最深处,和那朵莲花木雕放在一起。
两样东西挨着,一块冰冷的银牌,一块温润的木头。
镇子两旁的铺子关了大半,开着的几家也没什么生意。
卖布的门口挂着半匹褪了色的蓝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药铺的门板只卸了两块,露出黑黢黢的店堂,里头坐着个老头,正打着瞌睡。
铁匠铺的炉子早就灭了,风箱上落了一层灰。
几个老人坐在镇口的老树下纳凉,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凌渊进来,都抬起头打量他。
氛围里掺杂着警惕,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一个被妖兽困扰了半个月的镇上,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要么是来帮忙的,要么是来添乱的。他们还不确定凌渊是哪一种。
凌渊走到一个老人面前,松开缰绳:“老人家,请问镇上可有落脚的地方?”
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那把旧剑实在太旧了,剑鞘上的裂纹像是摔过很多次,缠剑柄的绳子都起了毛边。
老人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失望——这人不像是什么有本事的高人。
“你是……?”
“云游的道士,路过此地,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凌渊的语气客气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随意,“不知镇上客栈可还开着?”
“开着开着,街尾左拐有一家。”老人指了指方向,犹豫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不过道长,最近镇上不太平。最好住一宿就走,别多管闲事。”
“多谢老人家。”凌渊拱了拱手,牵着马往街尾走。
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另一个老人低声说:“又来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
“你小声点。”
“我说的是实话。青羽宗那几个来了半个月了,除了吃喝还干了什么?前天那个猎户去报信,人家连门都没让他进哩!”
“嘘——别说了。”
声音被风吹散了。
凌渊没有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平安客栈的招牌挂在门楣上,字迹已经褪色了,“平安”两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有些模糊。
门口的石阶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进出过。
凌渊把马拴在门前的柱子上,推门进去。
大堂里很暗,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圆脸,小眼睛,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正低着头打算盘。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格外清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酒气。
掌柜听见响声,抬起头。目光从凌渊的脸上扫到他的剑上,又从剑上扫回他的脸上。
“客官住店?”
“是。麻烦掌柜的开一间房。”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住一晚。”
掌柜没有立刻收银子。他又看了凌渊一眼,把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放进抽屉里,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楼上,左手第二间。”掌柜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亲自带他上楼。
楼梯是老旧的木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凌渊走在后面,注意到每一级台阶的中间都被踩得凹陷了下去。
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朝着街,窗下是一条窄巷,墙角放着一个铜盆,盆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垢。
“掌柜的,听说这镇上闹妖兽?”凌渊把包袱放在桌上,转过身直直看着掌柜。
掌柜的脸色刷地变了。他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道长也听说了?可不是嘛,七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整得镇上的人都不敢出门,商路也断了。往常这时候,镇上的客栈住满了来往的客商,现在——”他摊了摊手,“就您一位。”
“没有人管吗?”
“有。青羽宗的仙长们来了好几批,都没能拿住那畜生。有个仙长还被咬断了胳膊,血淋淋的。”掌柜的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就住在小店,一共五个人,每天进山,但都是走个过场。”
“走个过场?”
掌柜叹了口气。
“我跟您说实话吧,道长。那几位仙长来了半个月了,除了吃就是喝,正事没干多少。昨天傍晚空着手回来,今天一大早就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谁知道他们在山里干什么?要我说,他们就是在拖,拖一天,在镇上的吃喝就多一天。反正又没人敢催他们。”
“青羽宗?”
“对,镇外三十里有座青羽山,青羽宗就在山上,其实就是个小门派,几十个人。宗主修为也不高,听说刚突破金丹期没多久,弟子更不济事。”掌柜摇了摇头,“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老天爷开眼!道长,您可别去招惹他们。那些人脾气大得很,得罪不起。”
“贫道只是路过,不会惹事。”凌渊笑了笑,“多谢掌柜的。”
掌柜出去了。
凌渊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那几只翻垃圾的野猫,看了一会儿。一只大花猫叼着一块骨头从墙头跳下来,几只小猫围上去抢,喵喵地叫着。
他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把剑解下来放在床上,下楼了。
他没有急着进山,先在镇上转了一圈。
乌游镇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他从街尾走到镇口,又从镇口走到街尾,每一条巷子都拐进去看了看。
主街两旁是铺子,巷子里是住家,院墙很低,能看见里面晾着的衣裳和堆着的柴火。
有一户人家的院墙上画着一个红色的符咒,是驱邪用的,笔画歪歪扭扭的,画符的人显然不太懂行。
他去了镇口。
老树下的老人还在,换了两个,蒲扇还在摇。
他问了问妖兽的事,老人说来说去就是那些。他去了山脚下。山脚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石碑,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碑前的石台上摆着几只碗,碗里有干掉的米饭和香灰,显然是有人在这里祭拜过。
他问了路边一个卖炭的老汉。老汉蹲在路边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
“你哪来的?”老汉抬起头,粗短的眉毛皱起。
凌渊蹲下身,和老汉平视。
“贫道只是游方道士,本事不大,听闻这乌游镇妖兽横行便来探探,老丈若知道什么,尽管说。”
老汉叹了口气,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只畜生厉害得很。前天我亲眼看见它从山上跑下来,浑身漆黑,眼睛是黄的,比牛还大。”老汉的语气多了些抱怨,“我去报信,青羽宗的人就只顾着喝酒!”
“它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晚上,天一黑就出来,天一亮就回去。这几天都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它的叫声。呜呜的,跟哭一样,听得人心里发毛。”老汉指了指后山的方向,“那片林子深得很,我们本地人都不敢进去。早年听几个老者说,林子深处有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无底洞,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凌渊点点头,道谢后起身离开。
他又去问了几个失踪者的家属。第一个失踪的是个布商,从南边来,带了三个伙计,连人带货全没了。第二个是个采药人,五十多岁,在山里待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但那天进了山就没出来。
太阳偏西,阳光从街对面斜照过来,把客栈的门面照成了一半亮一半暗。
凌渊推门进去,大堂里有人。
五个人。都穿着青色的衣袍,腰间挂着剑,坐在靠窗的那张大桌子旁。
桌上摆着一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肉,还有两壶酒。五个人吃得正欢,筷子夹得飞快,酒碗碰得叮当响,空气里弥漫着烧鸡的香味和酒的辣味。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瘦高,面容还算端正。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鸡腿,正嚼得满嘴是油。其他四个人围着他坐,姿态各异。有的埋头吃菜,有的端着酒碗大口大口地喝,有一个把脚搁在桌子上,鞋底朝着门的方向。
他们看见凌渊进来,齐齐瞥了他一眼。
凌渊微微点头,往楼梯口走。
“站住。”那个为首的年轻人叫住了他。
凌渊停下来,转过身笑着问:“这位道友有何指教?”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但每一个细节都不值得他多看两眼。
“道友?你是哪个宗门的?”他问,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贫道四处游方,走到哪里算哪里。”
凌渊客气而谦卑,微微躬着身。
“游方道士?”那人哼了一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在桌上,“我看你也没什么本事。”
其他四个人笑了,笑声很刺耳。
凌渊也跟着笑了。
“道友说的是。贫道实在没什么本事,但防身足够了。”
“防身?”那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你知不知道这镇上闹妖兽?还敢往这里跑?”
“贫道路过,住一晚就走。”
“住一晚就走?那最好了。”那人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跟你说,这里的事不归你管。你在客栈里老老实实待着,妖兽的事,有我们青羽宗在,轮不到你一个野道士插手。”
“贫道明白。师兄们慢用,贫道不打扰了。”
凌渊躬身一礼,上了楼。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站在门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裂纹,几绺发丝安静地垂挂在他肩上。
他把剑挂在腰间,站起来从后窗翻了出去。
巷子里没有人。
几只野猫被他的动静惊得四处逃窜,有一只蹲在墙头上,竖着尾巴朝他龇牙。
凌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掰了一半扔给它,猫犹豫了一下,跳下来叼走了。
凌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后山的方向走。
后山的路不难找,从镇子北边出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山上走,走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看见山脚的那块石碑。
石碑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山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着人的衣袍。
凌渊一边走一边用灵力感知周围的动静。灵力从掌心散出去,覆盖了周围百丈的范围,百丈之内,没有妖兽的气息。
林子越来越密,树冠遮住了天,即使是白天林子里也很暗。
空气很潮湿,带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层,踩上去没有声音。
凌渊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了一处山谷。谷里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溪边长满了青苔。凌渊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得他想起楚无毓的手。师尊的手也是凉的,握着他的手腕纠正他握剑姿势的时候,那种凉意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他唇边不自觉扬起笑意,沉闷的心绪缓和了些。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闻到了一股血腥气,放了几天、开始腐烂的腥臭。
他停下来,顺着气味的方向走过去,气味越来越浓,浓到有些呛鼻。
他用手背掩着鼻子,拨开一丛灌木。
一只死鹿映入眼帘。
鹿的肚子被撕开了,内脏被吃了一半,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苍蝇围着尸体嗡嗡地飞,白花花的蛆虫在伤口里蠕动。
凌渊蹲下来,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拨开鹿的皮毛看了看。
伤口很大,不是普通野兽能留下的,齿痕很深,间距很宽,应该是大型妖兽。
齿痕的形状不规则的,有的深有的浅,说明那只妖兽的牙齿参差不齐。
他把树枝扔掉,灵力探进伤口。
伤口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僵硬了,但有一处地方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股灵力波动很陌生,带着一种奇怪的阴冷。
他顺着血迹往前追,血迹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一大摊,有时候是几滴,有时候隔了十几步才有一滴。
他追了一炷香的时间,血迹消失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树,看不见天。
空地大约有两丈见方,地面是硬实的泥土,没有草,没有落叶,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凌渊把手按在剑柄上,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回左边,一棵树一棵树地看,树干,树枝,树冠。
没有异常。
他抬起头。
一道黑影从树冠里扑下来。
凌渊侧身一闪。黑影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落在地上。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比那只死鹿的味道还重,是从妖兽的毛孔里散发出来的。他退了两步,拉开距离,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
一只巨大的妖兽,浑身漆黑,四肢粗壮,尾巴很长,宛如一根鞭子。它的头是三角形的,眼睛泛着黄光,竖瞳,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两盏灯。身上的毛很短,紧贴着皮肤,能看见底下肌肉的纹路。它的前爪比后爪长,爪尖勾着,像五把弯刀。
凌渊拔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妖兽没有立刻扑过来,围着凌渊转了一圈,步子很慢。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凌渊,竖瞳缩成了一条线。
凌渊也盯着它,手里的剑横在身前,剑尖指向妖兽的脖子。
妖兽蓦然后腿一蹬,整个身子弹射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凌渊侧身避开妖兽的正面扑击,剑尖在妖兽的侧腹划了一道口子。剑刃切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阻力——妖兽的皮很厚,比普通的妖兽厚得多。他加了三分灵力,剑刃还是切了进去。
黑血溅出来。妖兽痛得嘶鸣了一声,尾巴猛地甩过来,带着风声抽向凌渊的腰。凌渊没有躲,他伸手抓住了那条尾巴,微微眯起眼,血红的眼瞳中亮光一闪,雷灵力从掌心灌入,紫色的电弧顺着尾巴窜上妖兽的身体。
妖兽浑身一僵,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紫色的电弧在它的皮毛上跳跃,噼啪作响。它的眼睛瞪得很大,竖瞳散开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黄。
凌渊松开尾巴,收剑入鞘,面上神情淡漠。他随手抹去颊边的黑血,揉了揉手腕,开始检查妖兽的尸体。
这只妖兽不算大也不算强,大概相当于筑基后期的修为。
只是它很聪明,如果不是凌渊抓住了尾巴,它可能会转身逃走。
凌渊摸了摸妖兽的腹部,发现那里有一道旧伤,已经结痂了,还没有完全愈合,伤口的形状很规整,是剑伤。
他站起来,准备把妖兽的尸体收进储物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凌渊没有回头,他已经知道是谁了。
几个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来。是青羽宗那五个人,走在最前面的赵恒看见凌渊,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地上那只妖兽的尸体,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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