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死讯是杀期剑带回来的。他推开正殿的门时,天正下着雨。谢长赢坐在案前批文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杀期剑站在门口,衣袍湿透了,水沿着衣摆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他的脸色很难看,难看到谢长赢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宗主。”杀期剑的声音有些哑,“周平死了。”
谢长赢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没有问怎么死的。他不需要问。周平一死,线索就断了。外面的人会说清泉宗急着结案,杀了替罪羊。楚端的死就成了无头悬案,清泉宗就成了笑柄。杀期剑把一张纸放在桌上。是周平牢房的初步勘查报告,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自尽。用腰带吊在铁栅上。仵作验过了,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灵力残留。干干净净。”
谢长赢没有接那张纸。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戒律司那边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
谢长赢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去告诉他。”
杀期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太大了,看不太清。他低下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谢长赢到偏殿的时候,楚无毓正在批戒律司的案卷。凌渊站在他身后磨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案卷很多,堆了半桌,每一本都需要楚无毓签字。他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谢长赢推门进来,没有等通报。他的衣袍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红发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楚无毓。
“谢宗主,什么事?”
“周平死了。”谢长赢的声音很低,“自尽。”
楚无毓的笔停了。悬在纸上,墨洇开了一个黑点。
“什么时候?”
“昨晚。”
“怎么死的?”
“自尽。用腰带吊死的。”
楚无毓放下笔。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凌渊磨墨的手也跟着停了。他转过身,看着谢长赢。谢长赢站在那里,衣袍的水还在往下淌。楚无毓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仵作的报告呢?”
谢长赢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递过去。楚无毓接过来,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谁让烧的尸体?”
“川岩镇的镇守。仵作验完之后就烧了。”
“镇守是谁的人?”
“成方宗的人。”
楚无毓没有再问。他知道了。凌渊从楚无毓身后走到旁边,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楚无毓没有接。他站起来。谢长赢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有。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
雨还在下。窗户没有关,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袖口上,在蓝白衣袍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没有动。凌渊站在案前,手里还端着那杯茶。他看着楚无毓的背影,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他忍得很辛苦。凌渊想走上前,想说什么。他迈了一步,又收回来了。他退回到角落,把茶杯放在桌上。
谢长赢站在原地等着,一动不动。
等了很久。久到凌渊手里那杯茶彻底凉了,久到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楚无毓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凌渊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那是一双很平静的眼睛,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线索断掉的人。
楚无毓开口了。
“戒律司所有人手,三日之内,全部收回宗内。一个不能放。”
戒律司的模式,清泉宗上下都知道。放养。楚无毓不养闲人,身边只留自家徒弟。戒律司的弟子不用坐班,不用点卯,爱去哪去哪,爱查什么查什么。只要能查到东西,能交差,楚无毓从不问过程。外头的人说戒律司像一盘散沙,楚无毓不管。他说散沙能流进最窄的缝,能渗到最深的地底。他不要规规矩矩的兵,他要一个个散出去、钉在暗处、看见所有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些弟子散出去了。有的在南疆查灵矿,有的在北境追逃犯,有的藏在成方宗的眼皮底下。有的好几年没回过宗门,连谢长赢都不知道他们在哪。只有楚无毓知道。现在,他要全部收回来。
谢长赢皱了一下眉头。
“无毓,你确定?”
“确定。”
“那些人——”
“我说了,确定全部收回。”楚无毓复述了一遍,“三日之内。”
谢长赢没有再问。
“好。我去传令。”
谢长赢的脚步声在雨里越来越远,凌渊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楚无毓。
楚无毓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几本案卷。
记载着灵脉逆冲禁术的那枚玉简就放在案卷旁边,被烛光照得泛着青色的光。楚无毓的目光从那枚玉简上移到案卷上,又从案卷上移回玉简上,反复了几次。
“师尊。”凌渊轻轻唤了一声。
楚无毓没有应。
凌渊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应。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退到楚无毓身后,安静地站着。他知道师尊听见了。
“凌渊。”
凌渊上前一步。
“在。”
“去拿纸笔。”
凌渊没有多问,转身去了偏殿的书房。那里有楚无毓常用的纸和笔。纸是上好的宣纸,裁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架子上。
笔是湖笔,楚无毓只用那一种,笔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楚”字,是楚端在世时托人订制的。楚端死后,制笔的匠人也不做了。凌渊手里的每一支笔,都是用一支少一支。
他拿了一支新的,笔杆上的“楚”字还刻得很清晰。他端详了一瞬,把纸铺好,把笔蘸了墨,双手递过去。
楚无毓接过来,开始写。
是召回戒律司所有外派人手的文书。字迹很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凌渊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笔尖下淌出来:南疆、北境、东海、西荒。
那些地名在纸上排列整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人,一个凌渊从未见过的戒律司弟子。有的名字他听说过,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们散落在修真界的各个角落,是楚无毓撒出去的网。现在,网要收了。
楚无毓写完了最后一封信,搁下笔。他没有立刻封缄,而是把那些信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从头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的时间比他平时批案卷时长了很多。
他把那些信收拢,折叠,装进信封,封口。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抖。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人在三个月里查得头破血流、查得线断人亡。
凌渊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信封。每一个信封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有些只有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
那是楚无毓铺出去的路,他要把每一条路都收回来,从那些他亲手放出去的人手里。现在他收网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赶回来的是个女人。她叫鸦九。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鸦九”是她自己起的。
她是从北境骑了三天三夜的马赶回来的,到清泉宗的时候,天还没亮。守门的弟子不认识她,把她拦在山门外。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守门的弟子。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戒。背面是楚无毓的签名。
守门的弟子恭恭敬敬地把令牌还给她,让开了路。
她走上石阶,走过回廊,走过竹林。深秋的竹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走得很急,靴子上沾满了泥,衣袍上全是灰。
她走到主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楚无毓坐在案前批案卷,凌渊站在他身后。鸦九站在门口,看着楚无毓的背影,没有说话。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中布满红血丝。
“楚长老。”她开口了,“我回来了。”
楚无毓放下笔,看着她。
“辛苦了。”
鸦九摇了摇头。
“不辛苦。您比我们辛苦。”她顿了顿,目光在楚无毓的脸上停了一瞬。
楚无毓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摞案卷,递给她。
“这些,三日之内看完。看完之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鸦九接过案卷,抱在怀里。
第二天傍晚,更多的人回来了。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的像商人,有的像农夫,有的像乞丐。他们走进清泉宗的山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各自查到的零零碎碎的线索、半真半假的情报、厚厚一沓笔录。戒律司的正殿空了几年,现在重新亮起了灯。
那些案卷一摞一摞地搬进去,码在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累成了一座座小山。弟子们埋头整理、誊抄、比对。他们不说话,没有人说话。整个戒律司只有弟子们写字的沙沙声。
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
周平死了,线索断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楚长老把所有放养的人都召回来了。
凌渊路过戒律司正殿的时候从门口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十几个人坐在长桌两侧,每人面前摞着半人高的案卷。有人在翻页,有人在抄写,每个人面上都写着疲惫。
鸦九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笔,不知在写什么。她的眉头紧皱着,像是一笔一划都要从石头里刻出来。凌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楚无毓说的“戒律司所有人手”,他以为只有几个人,但不是。
这里是十几个人,还有更多在路上。他倏地意识到,戒律司不是只有师尊和他们。戒律司有这么多人。
只是楚无毓从来不带他们出任务,让他们散在外面,一年、两年、三年不回来。
第三日晚上,公审在戒律司的正殿举行。
这是清泉宗建宗以来,第二次公审。上一次公审,是谢长赢的妻子赵英带着少宗主下山游历、双双失踪。
那一次,楚无毓也是这样把所有人召集到正殿,当着全宗弟子的面,一条一条梳理线索,一个一个排除嫌疑人。那一次公审持续了三天三夜。后来赵英的尸首找到了,少宗主的踪迹查到了,案子破了。
那是清泉宗历史上第一次公审。此后,再也没有人提过公审。
这次是第二次。
正殿里坐满了戒律司的弟子。他们从四面八方赶回来,坐了三天三夜的马,没有合眼。一些人脸上还有赶路的倦色。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着。烛火在风里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低低的,宛如一片起伏的山峦。他们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空白的纸。
楚无毓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起来了。
他穿着一身蓝白袍,墨发束得利落。他走过那些弟子身边时,没有人敢斗胆抬头看他。他的脚步声很轻,在死寂的正殿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主位,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看着台下的人。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第一排。那双蓝色的眼睛太冷了,冷到像是要把人的骨头冻住。
“十一个月前,济僚山掌门楚端爆体而亡。线索指向外门弟子周平。周平认罪,旋即自尽。”
“案子结了。”楚无毓接着道,“至于是真是假,在座的各位心中都有数。”
正殿里安静了一瞬。响起了窃窃私语。楚无毓没有制止那些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
声音渐渐小了,他再开口的时候,大殿里落针可闻。
“周平的死,疑点有三。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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