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白川雾城不太喜欢医院,就像他不喜欢吃药一样。
或许该说他是讳疾忌医。
逆反心理是有的,苟且偷生也是有的。
但他说来,果然还是想当一个“正常人”啊。
出院那天,正好是工作日,他的同期没来得及带他出去。
于是他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眯着眼睛,呼吸着平淡的空气,而非混杂的药液和消毒水,如是想道。
81.
什么样才是正常人?
白川雾城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甚至陪伴了他的整个高中时期,在那个青少年最容易胡思乱想的年纪。
正常人,或者说普通人,应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可他没有。
他自出生起,就好像一直在生病,大大小小的病贯彻了他的生命,印满了A4纸的过敏源,被迫待在保温箱里的日子……
头痛,腹痛,如影随形。
它们好像完全成了他生命里的一部分,如果脱开了他这个人,这个灵魂,这具躯体或许只是一个病毒的滞留处。
他至今仍记得,那个在他犯了胃病时质疑他的班主任。
她说,“你一个小孩子怎么会得肠胃炎?”
那时他还在读国小,只不过是按照母亲的安排去请一次病假,去医院看病而已。
年幼的他不会反驳,只会怔愣着看着那位师长。
“小孩子怎么会得胃病?”
这句话像一个带刺的绳索,捆着他,紧紧地收缩着,上面带了毒的尖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皮肤。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拒绝了安排的手术。
他抬起眼,灰黑色的眼睛盯着仪器里显露的腹腔。
灰色的,黑色的,白色的,蠕动的,颤抖的。
然后他的胃病延续到了现在。
像是阴湿泥土里的烂根,扎得又深又坏。
82.
普通人是会被人在意的。
但他没有。
他像是一个透明人,被所有人遗弃在了角落里,大概只有在丢弃不需要的东西时,他才会被想起来。
然后再塞给他。
一个小孩要如何才能安心地待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庭里生活呢?
即使他们是亲戚,即使母亲是付了抚养费的。
第一年,他对父母的离去与现况的处境一无所知,只是在某些时候会突然想起不在身边的父母,从而感到有点孤独。
那时他的世界太小了,只有一个居住的小房子,和一台老旧的座机,这便是他的全部。
第二年,他开始对表哥的生活产生一点羡慕。
明明是住在一起的两个同龄人,但他们之间却好像隔了一堵看不见摸不着的墙。
他看着他和他爸妈打闹,看着他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
站在他身边的他,竟会感到一些惧怕。
他不敢靠近他。
像是墙的对面有着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被啃食殆尽。
因此面对那个表哥,他总是怯懦的。
唯一能拯救他的,大概只有那一通大洋彼岸的电话。
而电话挂断后,他又要继续面对这些人了。
每个普通的早晨,他从床上爬起来,独自面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
表哥又被舅舅舅妈带出去玩了,外公外婆这个点也在外面干自己的事,买菜,种田,或者其他的什么,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也没人会告诉他,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只是通过墙面上贴着的照片,和表哥的笑声,判断出来他们应该玩得很开心,然后就此别无。
电视机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大大的,空落落的房子里,灰黑色的眼睛睁着,眼看着墙上的照片越来越多,每一张都是陌生的,他没见过的地方。
他就这样等待着,普通的一天在大家的欢声笑语中结束。
第三年,那些声音好像变多了。
大家大概都知道他是住在外婆家里的,知道他是一个没有父母养的小孩。
钱还是照样打回来,但他们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先是一个月,然后是两三个月,再然后是半年……
学校里教的东西慢慢开始变难了,他的成绩也出现了浮动,这大概都是正常的。
但难免的,家长会为此感到心急。
他的父母也不例外。
匮乏的时间与地域的隔阂,致使日常的寒暄变成了成绩的商讨会,与苗子的品鉴会。
每个中午打来的电话像一道催命符,时时刻刻地燃烧着。
不知道下一次拿起电话他们会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哪点又不被满意了。
他不再期待,而是感到忐忑,并为此感到焦虑。
某些刺耳的玩笑也变得越来越大声了。
白川雾城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
第四年,日复一日的区别对待,在时间的流逝里变得难以忽视。
他察觉到了同学的刻意疏远,心里认定的朋友也只是将他当做一个不甚重要的消遣,若有若无的忽视与嘲笑。
心底的不安彻底化为了阴暗的养料,他开始变得敏感多疑,在那个小孩建立三观的重要时期,他终于认定,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
至少他从未感到过切实的关爱,在他的小小世界里。
这一下仿佛拨云见雾,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竟是这样的摇摇欲坠。
第五年,他开始试图当一个好孩子。
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说什么做什么,不拒绝不反抗,逆来顺受。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换取一些关注。
他以为表哥的娇纵和他的乖巧形成的对比,会让他们喜欢自己一点,哪怕只是几句无关痛痒的感慨。
但他却忘了,那些娇气和蛮不讲理,本就是他们惯出来的。
在那样的声势浩大里,他的存在显得无足轻重。
本就只是绿叶,现在更是一滩烂泥。
他的乖顺,换来的只有淹没口鼻的淤泥,与无济于事的挣扎。
然后是第六年,第七年……
他像是一个垃圾场,收纳着大家所不要的东西,最后还要被说上一声“真臭”。
这大概就是他。
83.
正常人会有健康的心理和伴在身边的朋友,正常人会有喜欢的兴趣爱好,正常人会有……很多他所没有的东西。
他是个不正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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