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风真的悔了。
悔恨。
从前是后悔自己踏入京都，到头来连爹娘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拖累了柳家。
如今，他是彻底后悔遇见樊元白。
柳清风闭了闭眼，笑得凄凉，“……那日在场的人，是不是裕王？”
樊元白眉头一皱，想起什么，收回抬他下颌的手，“不是。”
“不是？”柳清风垂首苦笑。
三个月前，他与府里一个仆人逃出定王府，还没来得及上马，就被追兵抓住。
仆人人头落地，他则是被蒙住双眼，让樊元白按在泥地里。
心念俱灰时，柳清风突然听见一声轻笑。
彼时樊元白在自己身上，这声笑却突兀又遥远。
还有第三个人在！
柳清风意识到后崩溃大哭，被樊元白无情捂住嘴。
时至今日，那声笑时常出现在柳清风噩梦里，此刻，又与裕王的笑声重叠。
樊元白说不是。
柳清风不信。
樊元白见他这般哀伤，眉宇低沉下来，“回竹院。”
“不。”柳清风擦了擦脸，他抓住樊元白的衣袖，“殿下，你带我去听雨园走走吧……”
“我想看夕阳。”
樊元白不语。
柳清风站起身，摇了摇他的衣袖，恳求道：“我想看夕阳，殿下陪我去好不好？我只是想看看……天马上黑了，看完就回去……”
樊元白擒住他的手腕，眼眸深邃，正要应了他这话，门外传来侍卫通报。
“殿下，王妃娘娘到了。”
柳清风神色一变，低着声急切说，“殿下！”
樊元白对门外侍卫道：“去请母亲进来。”
语罢，樊元白的手就被缠住了，柳清风握住他的手，踮起脚啄了啄他的唇瓣。
吻完，柳清风仓惶地看他。
“我儿莫急公务，王爷虽不在府，也要顾念身体。”
定王妃声音温柔婉转，远远传来。
樊元白目光定定的看着柳清风，见他眼里流露失望，开始环顾四周，想躲起来，樊元白掌心箍住他的肩膀。
柳清风一怔，听他喊：“木榕。”
木榕进来，“殿下。”
樊元白揉了揉柳清风的肩膀，视线斜向木榕，开口吩咐：“带他去听雨园，太阳落山，便送回竹院。”
“是！”木榕领命，朝柳清风恭谨道：“公子，请随我来。”
柳清风脸上浮现喜色，唇瓣嗫嚅，轻声说：“……多谢殿下。”
说完，他迅速松开樊元白的手，跟在木榕身后从小门快步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樊元白视线才收了回来，走出暖阁。
罗汉榻上，那件黑色披风皱巴巴躺着，无人问津。
柳清风走出书房，心情终于好转了些，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廊上，脑袋张望听雨园的方向。
木榕在他身前半步，几乎是并肩而行，二人刚转过一个弯，“啪”的一声，一个碗扣到木榕身上，胸口到胳膊上的衣服被滚热的汤水浸湿。
“啊！对不住，大人饶命——”
小红手上的托盘掉到地上，跪下来磕头，木榕这一身服侍明眼看就是殿下的亲卫，她一个小小婢女得罪不起。
木榕垂下眼，他在定王府十余年，这样的情形还是头次遇见。
柳清风掌心掩唇，眼睛瞪圆，忙从袖口中掏出手帕，擦了擦木榕的胳膊，“你……你这样湿了衣衫也不舒适，不若回去换身衣服？我在这儿等你。”
木榕接过帕子，看向他，眼里似有怀疑。
小红还在磕头，柳清风避开木榕的视线，对小红道：“你先起来，送汤要紧。”
小红抬眼，见是他，也愣住了，她不敢迟疑太久，忙道了谢，去捡地上的瓷碗碎片。
柳清风也跟着蹲下去捡。
木榕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吹了声口哨，两个暗卫出来。
木榕：“跟着柳公子，我马上回。”
暗卫：“是。”
柳清风闻言内心失笑，左右他是逃不出去的，要如何跟便跟罢。
这时，他的袖口动了下，有什么东西塞进来了，柳清风一怔，小红已经趁着木榕交代暗卫的功夫收拾好了瓷片，对他展笑。
“多谢公子。”
柳清风缓缓起身，神色不变，两个暗卫站在他身后，没有看到小红方才的小动作。
他后背发凉，心里疑窦丛生，面上温和，“我们可以先去听雨园吗？太阳要下山了。”
暗卫没有拒绝他。
柳清风松了口气。
紧赶慢赶，终于走到听雨园，天色昏暗，夕阳只剩下一抹残霞，映在残荷萧瑟的湖面上。
没有赶上最美的时候，柳清风面露惋惜，但双眼仍恋恋不舍注视它，一步步走上拱桥，双手扶着阑干。
有此美景，柳清风却丝毫放松不下来，十指紧紧扣着阑干，心里不断求太阳慢点下山，好让他再吹一会这听雨园逍遥的秋风。
忽然，一阵悠长的古琴声传来，弦音泠泠，透着股压抑的悲凉。
湖心亭榭，隔着朦胧白纱帐，有一个人坐在其中，背对桥梁，双手娴熟弹奏古琴。
柳清风眼眸微动，还未辨认出这是什么曲子，心中就陡然酸涩，记忆拉回到承曜十九年，宅邸书房里。
林春辰身穿白色锦服，席地而坐，面容沉静抚琴，熟悉的韵律曲调在指间奏出，伴随窗外淅沥雨声，传入榻上趴着的人耳里。
柳清风在这琴声里沉睡过去，容颜恬静。
琴声停歇，身上忽的一重，柳清风半梦半醒地睁开眼，林春辰给他盖完毯子，已背过身远去。
先生先生，何做壁上观？
白衣纤尘，不入局中案。
旧曲新奏，这是林春辰的曲。
柳清风无声张口，震颤望着亭榭那人的身影，依稀可见是白衣，他转头下桥，两个暗卫要拦他，他怒道：“让开！”
暗卫动作一停，柳清风眨眼间就下了拱桥，走上蜿蜒九曲桥，如一只褐色飞鸟越过潺潺流水，朝亭榭奔去。
是大人，是大人来救他了。
柳清风脚步匆忙，到亭榭已有些气喘，但双眸异常明亮，他一手撩开纱帐，声音急切：“大人！”
这一声，又亲近，又孺慕。
“噔——”
琴音停滞，男人转过头来，是全然陌生的面孔。
柳清风脸上喜色霎时间褪去，只留下惶恐惨白。
不是林春辰！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天色暗没看清，不是有意冒犯您打扰您弹琴我……我这就离开，抱歉……”
他对上男人眼尾那颗红色的泪痣，不详漫上心头，往后退了几步。
是他鲁莽，林春辰怎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定王府，他草率地跑来，两个暗卫必定向木榕禀报，届时樊元白也会知晓。
……他完了。
凌澈还未开口，就见柳清风仓惶扭头往外跑去，如同受惊的小鹿。
小鹿已经跑上岸，远远看到木榕带着一批人过来，吓破了胆。
“公子别跑！”
柳清风几乎要掉下眼泪来，慌不择路跑进假山群。
天色渐暗，四周黑漆漆的，柳清风掌心刮过假山粗粝的表层，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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