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疏再次醒来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有些发霉的干茅草的味道。
她动了动手指，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硌人的触感——不是汽车柔软的座椅，而是铺着干草的土地，扎得后颈发痒。视线聚焦的瞬间，岳疏瞳孔微缩。
头顶是她在农村上山采药的时候才会看到的茅草屋顶，但是结构明显和她之前见过的茅草屋不同，这里的茅草屋顶以极其精妙的结构捆扎而成，竟然完全没有用到木头做房梁。
不对，作为一位中医，她明明在开车去拜访一位中医大拿的路上，怎么会突然到了这个鬼地方？
岳疏撑起身体，缓缓打量这个地方。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眼前的茅草屋的结构竟是像蒙古包一样的结构，虽然用材普通但非常精巧，起码在她那个世界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建筑。
目之所及除了茅草没什么特别的，岳疏转头，一座神女像立在她面前。
神女保持着低头俯视的动作，身着一袭圣白衣裙，颇有悲天悯人的气质。这座雕像虽然只用普通的石头雕刻而成，但也不难看出雕刻者为其付出的心血。
雕像前方摆着一台方桌，上面摆着几个积灰的烛台和似乎是用来放祭品的空盘子。
岳疏的视线由上至下，发现自己目前躺在雕像的前面地上铺的干草上，看起来这堆干草是专门为了人们跪拜而铺的。但是目前看样子干草并不干了，似乎是很久没有人打理，透着一股难闻的霉味。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座神女像是这里的人信奉的神吗？
还未思考出结果，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冷意。
岳疏猛然回头。
后方木门微动，露出一条缝隙，冷风正是从那里进来的。
不好。
她后知后觉。
有人要进来了。
刚起身岳疏就发现自己身上仍是在开车时穿的大衣，这也正是刚才她没有感觉到寒冷的原因。来不及多想，岳疏立刻躲在了神像后面。好在这座雕像和人等身，足够挡住她的身体。
庙门被寒风撞得吱呀作响，门板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岳疏屏住呼吸，透过石像衣袂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漫天飞雪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扶着门框艰难地挪进来。
来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衣摆被雪水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身形极瘦，隔着衣料都能看出嶙峋的肩胛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乌黑的长发用根褪色的木簪松松挽着，上面落满了雪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黑，像落满了雪的寒潭。
是个男子。
这么冷的天，他为何穿的如此单薄，又是来做什么的？
岳疏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对方的步子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停顿片刻，扶着墙喘息时，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此人目前看来对自己构不成威胁。
男子停在供桌前，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时还簌簌掉着细小的冰粒。
里面竟是半块冻硬的像是糙饼之类的东西，边缘处还沾着点发黑的霉斑。
男子随后对着面前的石像跪下，膝盖砸在岳疏刚才躺过的茅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茅草由于岳疏的匆忙动作变得有些乱糟糟的，但是他显然没有发现。男子目光虔诚，深深地望向神像，眼中似乎带着些赴死的决绝。
“神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
“轻羽……来还愿了。”
男子进来时没有关好庙门，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庙里，吹得供桌上积灰的烛台摇摇欲坠，似乎是神像在回应他。
白轻羽把那半块麦饼小心翼翼地摆在空荡荡的供盘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知道您许久没收到供奉了……”
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像停了只颤抖的蝶，
“这是我……最后能拿出的东西了。”
岳疏的心猛地一沉，似乎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注意到男子说话时，喉结几乎没什么滚动，显然是许久没好好吃过东西。这半块带着霉斑的麦饼，恐怕是他捱过这漫漫长冬的最后指望。现在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献祭于所谓的神女，除非是他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
岳疏隐下思绪，看见他抬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露出冻红的额头，动作间手腕翻转，露出腕骨处一道狰狞的冻疮，红肿的皮肤已经裂开，渗着血丝。
白轻羽对着石像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连磕了三个头，再抬起时，额角已泛起红痕，却不见丝毫痛楚，反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求神女……若有来世，可否让我与母亲团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片刻沉默后，对方从袖中摸出个东西，闪着细碎的银光。
岳疏眯起眼，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线，终于看清那是把磨得极薄的小刀，刀刃上还沾着点褐色的锈迹。
白轻羽用冻得有些僵硬的左手握住刀柄，右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脖颈。他的皮肤太白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单薄的身影像一只蹁跹的蝶，仿佛随时都能离开这个世界。
“父亲和阿姊都走了……我这样的药罐子，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们了。”
他对着石像轻声说着，仿佛在交代遗言。
刀刃已经贴上了颈侧的皮肤，男子闭上眼的瞬间，岳疏几乎是凭着本能冲了出去。
“住手！”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带着沙哑，在空荡的庙宇里格外清晰。
男子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握着刀的手顿住了。
岳疏猛地扑过来，劈手夺过那把小刀扔到远处。
冰寒的空气里，两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挨得极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杂着雪水的潮气。
“谁教你用这种方式了结的？”
岳疏直起身，仔细观察了一番，严肃道，
“冻疮未愈，风寒入体，本就该好生调养，你倒是……”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岳疏察觉到男子正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先是映出她的身影，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竟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像落满了星辰的湖。
“神……神女？”
白轻羽的嘴唇颤抖着，声音轻得像梦呓，
“您……您显灵了？”
岳疏突然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和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刚才的反应有些鲁莽了，现在已经暴露了。
不过她并不后悔，身为一位医者，人命大于一切。
岳疏小小的担心在白轻羽眼中显然不值一提。
自她从神女像后走出的瞬间，仿佛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微光，那双冷静而锐利的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神像都要清明。
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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