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香袅袅,帷帐洁白,锦被柔软,一双缠绵人影笼在清晨朦朦的光里。
高廉的吻像三月的细雨,温柔缱绻地落在言娉唇上。
热吻,一路向下绵延,他将头埋进她柔软的胸脯。
帷帐被不知哪来的风撩起一角,透进来的晨光照见他额角细密的汗珠。
言娉的呼吸渐渐凌乱,阵阵娇息从帷帐中透出。
窗边金笼里的两只黄鹂也来了兴致,兴高采烈地斗着嘴,一声比一声清脆,一声比一声激烈。
正是潮起最高时,高廉湿热的吻却硬生生被忽然泛起的心绞痛截断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脸色从潮红急转成苍白,向一侧倒去。他忙用手臂撑在枕上,却没能撑住,最终颓然伏在她身侧,双唇微微颤抖。
“二郎?”言娉的声音骤然变了调,方才的慵懒柔媚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惊慌。
她急忙翻身坐起,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径直走到床头柜,抽出柜屉,拿出里面常备的小瓷瓶。
高廉侧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失了血色,模样很是痛苦。
她一只手将他扶起靠在怀里,一只手稳稳地倒出药丸喂他服下。
他艰难地吞咽下,喉结滚动,苦涩让他微微皱眉。
她一下又一下地抚着他的背,轻轻的,缓缓的,直到高廉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
高廉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她松松披着的外衫,领口大敞着,露出方才他吻过的锁骨,上面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痕。
他别开眼,黯淡的眸光落在自己苍白的手上,颀长的指节微微蜷了蜷,却没有力气握住。
“娉娘……”他的声音沙哑,“我……”
“二郎,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
“……好些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见他蜷着手指,笑着握了上去。
他的手凉,而她的却是暖的。
他顿了很久,小声吐出:
“我……我又让你失望了。”
轻轻的一句话,沉沉地往言娉心里坠。
她的夫君高廉一直是很令她骄傲的人。出身商贾世家,府中财资丰盈,荣华优渥;弱冠之年,红衣策马长街上,一箭射落行凶歹人;而立之年,高中状元,入直秘阁,侍从东宫讲读,前途无限,不可计量。
或许是天妒英才,命运偏偏在这时候让他患了严重的心疾,坏了他的身躯。
昔日纵马驰骋的身姿不复,朝堂功业也再难支撑。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向朝廷递上辞呈,恳请暂且卸去官职,归家静养调理。意气风发、步步青云的朝堂之路骤然止步,就此困于宅院之内。
“二郎,”她的嗓音里从来没有什么刻意的温柔,却总如春雨润物般,能让他静下来,“你知我向来不在意这些。”
高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慢慢握住了她搭在他肩头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细细感受着她的温度。
天光大亮时,高廉的身体彻底平缓了。面色还有些苍白,好在呼吸已经匀净下来。言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将药瓶收好,正要放回去,手腕又被高廉轻轻拉住。
“娉娘,你躺好,我给你擦。”
说罢他已撑着身子坐起,拿过床头小几上烘着的热帕子。言娉由他拉着手,顺势躺下。
他认认真真地将帕子覆在她下-身,轻轻擦去他留下的痕迹。
他生得很好,即便病了这些年,一身清隽不减。皮肤因常年不见太阳而格外白,如一盏净瓷,五官是很漂亮的,只是病气缠身,有些瘦削。
他就像一副褪色工笔画,轮廓笔挺精致,却有失生气。
他替她擦净,言娉起身从衣柜中取出一套淡菊色的衣裙,背对着他穿上,系腰带时微微侧身,腰肢的纤细窈窕毕现。
“要去折桂斋了?”高廉靠在床头看她梳妆。
“嗯。”言娉对着铜镜将发髻挽起,随手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素雅清丽,淡极生艳。
她刚起身,忽然被人从身后环住了肩。
高廉不知何时下了床,赤着脚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双臂收拢,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我一人在家,见不到你,好苦闷。”
言娉握住他的手,抚慰似的拍了拍,说:“你知道的,只要无事,我日日都要去折桂斋的。”
“……嗯,”高廉撒气似的,轻轻捏了把她的手,“早点回来。”
言娉温声说:“记得喝药。不要一看书就入了迷,忘了时辰。”
高廉闷闷地笑了一声:“知道了,我一定记得。”
“上回你就忘了,”言娉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我回来的时候药碗还是满的,凉透了。你那时还在看什么来着?”
高廉道:“《潜夫论》”
言娉道:“我不懂你看的那些书,绕来绕去的,晦涩难懂。”
高廉笑道:“晦涩却大有裨益。”
“好好好,你说的都对。”言娉转过身,踮脚在他脸颊上留下轻轻一吻。
知道她要走了,高廉颇为不舍地松开怀抱她的手,回味无穷地摸了摸面颊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总之别忘了按时喝药。”言娉说罢,缓缓从他怀里抽身,出了房间。
高廉的目光锁在她离去的方向,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嘴角的笑意慢慢凝住。
偌大的庭院,重归于一片寂静,就连金笼里的一双黄鹂都停止了鸣叫。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炉香袅袅,帷帐低垂。
和一个男人笼于阴影下,无声的自伤。
—
不管是刮大风还是下暴雨,每日巳时,言娉都会准时到折桂斋。
折桂斋是五年前高廉出资给她开的酒楼。高廉原来只是想让言娉玩一玩,打发打发时间,哪知道言娉认真得很,做起来就一丝不苟,还颇有经营头脑,很快就成了京城第一名楼,是各界名流、达官贵人,应酬雅聚、宴饮闲谈最中意的场所。
言娉下了马车,从便门进了折桂斋,刚一进门就见掌柜王有德挂着一脸笑跑来,说:“东家,今日又有贵客光临我们折桂斋了。”
言娉笑着“哦?”了一声,王有德道:“枢密院的几个院事,请了刚被陛下册封的安远上将在雅座吃酒咧!”
言娉的丫鬟雪芹兴致勃勃道:“王叔,是我想的那位安远上将于流洲吗?”
王有德道:“是嘞是嘞!是这次平定边疆金人作乱的首功于将军!啧啧啧,于将军本就是将门勋贵,年方二十就立下如此功劳,都说陛下亲口赞他盖世英雄、勇冠三军,今日得见,还真是貌似神人啊!”
雪芹道:“他如今刚刚回京,陛下恩宠正盛!我们折桂斋能接待这般贵客,真是荣幸至极!”
雪芹转头对言娉道:“娘子,这般人物前来宴饮,咱们折桂斋的名头怕是又要响亮不少了。”
正这样说着,小厮的喊声从廊下由远及近。
“东家!掌柜的!不好了,出事了!”
王有德闻言眉头一皱,转过身去,就见小厮额上汗珠直滚。
小厮咽了口唾沫,赶紧向言娉行了个礼,结结巴巴道:“东家,掌柜的,连翘姑娘去玉泉厅唱曲助兴,有个客人硬要她用嘴喂他吃酒!连翘不肯,他就要强逼连翘,连翘吓坏了跑出来,那客人就在厅里闹,把桌上的杯盏都掀了!”
王有德沉思片刻,向言娉拱手道:“东家,今日枢密院的几位院事和于将军都在雅座,若让这闹事的动静传过去,惊扰了贵客,咱们折桂斋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去处理,东家且在这儿稍候。”
言娉道:“我与你一同去。”
玉泉厅在折桂斋东院,于流洲在的金台厅也在东院。言娉和王有德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里头传出来一阵摔碗砸盏的声响,夹杂着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叫骂。
“老子什么美人没见过?让她用嘴喂一口酒是抬举她!她倒好,跟老子端架子!”
厅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客人,有专门看热闹的,有躲酒至此的。连翘被围在门口站着,浑身发抖,一张粉面哭花了妆,低头紧紧抱着琵琶。
言娉一眼就看见了她不整的衣裳,心头一紧,脚步加快了几分。
王有德也看见了,叫小厮散开人群,几步就从人群里进去,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披在了连翘身上。
连翘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叫了一声“掌柜的”,又看见言娉走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
言娉伸手扶住了她,没让她跪,将她身上的衣服拢了拢,温柔道:“别怕,有我。”
连翘咬着唇,眼泪簌簌往下掉,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
“你是老板?来的正好!我要她喂我吃酒,她却不肯!这种不识好歹的货色你们还是趁早叫她滚蛋为好!”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男人见言娉过来,大叫着说。他被酒气熏得面红耳赤,脚步虚浮,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他身边还有三四个同伴,有的看戏似的笑着,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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