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破。
雁门关的辕门外,叶乐心一身玄色冷甲,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翻滚。
地平线尽头,传来动静。
徐副将的先头部队到了。
“少将军!”
徐副将翻身下马,连盔带甲地跪下。
他脸上全是刀口子,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末将幸不辱命!铁勒二部王帐被烧了七成,缴获战马百匹,二部剩余势力,连夜逃往大漠深处了!”
叶乐心看着他,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沉:“你的军令是去西线换防,谁准你私动兵马去劫铁勒二部?”
徐副将愣了一下,赶紧抱拳:“少将军容禀!昨夜七殿下下了密诏,殿下料事如神,说铁勒二部王帐空虚,末将这才连夜奔袭,果真如入无人之境!”
叶乐心站在原地。
葫芦谷,劫杀,倾巢出动……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料事如神。
铁勒诸部向来不睦,二部凭什么知晓一部动态,还狂奔百里去设伏?
除非……
有人把顾魏北撤退的路线,明明白白地喂到了铁勒二部的嘴里。
叶乐心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少将军,军医的马车在后头,顾副将伤得不轻。”
徐副将没察觉到主将的异样,继续禀报。
车轴声吱呀作响,那辆挂着厚重毡帘的马车,停在了辕门外。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顺着毡帘的缝隙往外溢。
马车里,顾魏北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在闻到叶乐心气息的瞬间,他骨子里的执拗便烧了起来。
马车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和重物磕碰的闷响,他想要掀帘下车。
“别动。”
一只手,隔着毡帘,按住了他的手背。
叶乐心弯下腰,掀开毡帘,直接跨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闷着一股刺鼻的金疮药味。
顾魏北靠在车壁上,重甲碎了大半。
夹板绑着他折断的双臂,右腿的血水已经把身下的草垫浸透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见叶乐心进来,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了刀伤,疼得闷哼了一声。
“我说了,别动!”
叶乐心伸手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压回车壁上。
她的手心很凉,温度却一点点渗进顾魏北的皮肉里。
顾魏北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他不顾身上的剧痛,用手指了指外面的马匹。
“少将军……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末将带回来了。”
他不提自己遇到了千人的伏击,自己差点死在那里,也不提楚星澜把他当饵的那盘棋。
只要能把这颗人头送到她面前,只要能换来她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算被当成饵,他也认了。
叶乐心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纵横的血污,看着他裂开的伤口,垂下了眼帘,“我看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擦去顾魏北眼角快要糊住视线的血枷。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军中做派的粗犷,却让顾魏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叶乐心垂着眼帘,看着指尖染上的猩红。
这世道如洪炉,人命如草芥,她从小生长在玄北营,见惯了残肢断臂,知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将士吃了朝廷的饷,马革裹尸是本分。
但人命不该是这么个用法。
这十万玄北军,是用来铸城墙,挡铁骑的夯土。
她不想玄北营的人,最终成为天潢贵胄随手捏取,用来拨弄算盘的泥丸。
兵可以战死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你这趟差事,办得很好。”
叶乐心收回手,帕子被血浸透,她随手递给他捂着。
“回营好好养伤,一定尽快好起来。”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掀开毡帘。
风重新灌进车厢。
顾魏北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毡帘落下。
靠在车壁上,他慢慢收紧掌中的帕子,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这局死棋,他不仅活下来了,似乎还赢得了她的侧目。
叶乐心立在风雪中,面容冷肃。
目光扫过那些残存的轻骑,最后落在徐副将身上。
“传我将令,千总顾魏北,奇袭左营,斩首有功,擢升玄北营副统领,代我掌兵,随行百骑,皆有重赏,战死者,入英烈祠,抚恤三倍。”
“谢少将军恩典!”
残兵们跪在雪地里,叩首谢恩。
叶乐心转过身,大步朝中军大营走去。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寒气便重了一分。
行至帐外,她倏地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候在风口里的亲卫。
“去一趟七殿下的住处。”她声音冷得掉冰渣,“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亲卫一愣,看着主将这副神情,后脊不禁一凉,立刻抱拳领命。
叶乐心掀开毡帘入帐,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毫不犹豫地扎进那盆早已凉透的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骨缝钻进去。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面无表情地搓洗着,冷眼看着指尖干涸的暗血一点点被水剥离,在水面上晕开一丝丝暗红。
不多时,一股熟悉的冷香浸入账内。
“你找我?”
楚星澜跨过门槛。
他眼底带着长夜未眠的疲倦。
叶乐心抬眼看着他,眉宇间那一丝来不及收拢的疲惫,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青黑。
她想,他熬了一整夜在等什么?
等捷报?还是等她来问?
她收回目光,从木架上扯下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
“殿下的局布得天衣无缝。”她把布巾搭回木架。
楚星澜迎着她的视线,面上的散漫分毫不减,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吞与无辜。
他缓步往前迈了半尺,轻声道:“昨夜前线瞬息万变,没来得及与你通气,本想着今日一早,再来中军大帐与你细说的。”
“呵。”叶乐心冷嗤了一声,“先斩后奏,楚星澜,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作主张,半点都没变。”
被这般直白地冷声刺破,楚星澜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剥去了那层温良伪装。
“兵者,诡道也。”他幽幽开口,迎上她冷锐的视线,周身的气场再无半点退让。
“铁勒人生性贪功多疑,若不用顾魏北去做饵,铁勒二部绝不会轻易咬钩,乐心,慈不掌兵,牺牲一部分人,换来玄北营近一年的安宁,这笔账,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
叶乐心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生了一副菩萨面子,骨子里却流着阎王血的皇子。
“他们吃了我玄北营的粮,死在阵前,是死得其所。我叶乐心不是深闺里见不得血的妇人,更不会为了几个兵的死活就妇人之仁。”
“但他们是我的兵。玄北营的兵,可以去赴死,但不能去送死!殿下用他们的命去换奇功,你算计了铁勒人,也算计了我玄北营的军魂。”
楚星澜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翻滚的情绪。
“我算计?我是为了谁在算计?”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被误解的隐痛。
“李崇的事,若不趁势用一场大捷压下去,京城里的言官会怎么编排玄北营的无能?我若不把这滩浑水搅得更浑,东宫的刀迟早会架在玄北营脖子上!”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叶乐心的手腕。
叶乐心侧身避开。
楚星澜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要握的姿势,什么都没握住。
“你嫌我手段脏?”他眼底烧着偏执的光,“可这天下的成事,本就是用骨头和血堆出来的。”
叶乐心抿唇不语。
“我只看输赢,只看能不能保住我要保的人,顾魏北愿意去挣这份功名,我成全了他,他活着回来是运气,死了也是他的命。”
叶乐心退开半步,反问:“所以,殿下觉得理所应当?”
那半步,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缝。
她看着楚星澜,眼前这个人,有着冠绝天下的谋略,也有着令人胆寒的冷酷。
他能成为一代雄主,却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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