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简述题请简澍同学来简述一下。”
当年语文老师这么说的时候,谈拂晓一咬牙察觉不妙。
简澍站起来回答:“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老师练习册一拍:“谈拂晓!”
“……”谈拂晓就坐在讲台边,那练习册一拍,震他半边脸的粉笔灰,茫然站起来,“啊?”
“全班就你们俩写思乡之情!”老师气得肺疼,“这诗人是被贬了,被贬人家是在思国忧民!思什么乡啊!谁教的谁啊!”
“老师我。”
男生正是窜个子的年纪,他站讲台边,比讲台上的老师还冒一截儿。“我教的他,老师。”谈拂晓说。
“你给我讲讲。”语文老师肺疼肝疼,“讲讲你是怎么觉得诗人在思乡呢。”
“难受……就想家呗?”
这诗讲过没有十次也有八回了。语文老师郁结在胸吸不上来气,流食一样的分数塞嘴里了还能往外吐的,纯属上课在下边当木偶。
谈拂晓已经坐讲台边了,此种殊荣不言而喻。所以老师直接问简澍:“他教你,你就信啊?”
“老师。”谈拂晓揽过这个话头,“他太信任我了,导致我就非常自信,不好意思啊。”
简澍在他斜后方几排的位子,绝望地看着他希望他别再说了。
“站着听吧!”老师深呼吸。
两人就站着。
“站后面去!”两个都那么高的个头,挡人。
谈拂晓靠墙站,简澍靠近最后一排站,自觉得很。
下一堂数学,老师气还是没消,跟数学老师说他俩再站一节课。数学老师进来发卷子,看着他们俩啧啧摇头。说,小孩子哦,一天天的尽惹老师生气,咱年级这几个老头老太被你们气得降压药当糖吃。
罚站写卷子就是卷子按在墙上趴着写。简澍回头看他,他右手比划着在左手掌心写字,表示咱俩没有笔,快去借。
每组坐第一排的学生拿卷子,一搓一拿,绝对就是那一组的数量,误差不会超过五张,唯手熟尔。
从第一排向后传,卷子翻涌向后,窗外风打枝叶唰啦唰啦唱着和声。
这组坐第一排的真是人才,完美拿捏,传到简澍手里刚好最后两张。
“给你。”简澍把纸质的资产评估单传给谈拂晓,补充说,“接下来关于收购的会议冯总都不会参加了,你把他跟你的授权书上传一下,我做备份,后面的事情都直接跟你聊。”
冯总是钺辰建设的老板,干工程已经干得五脏六腑各有各的坟要哭,直接甩手交给了谈拂晓。谈拂晓乃是他最为信任也最看重的员工,共事一场,这会儿在帮着谈拂晓跟至明理想的高管聊收购后CEO的事儿。
收购流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主要是至明理想的法务全在外出差,负责钺辰的那个团队一行四人在另一个城市卡在收尾,他们就先做常规的资产核实。
简澍的助理姗姗来迟,一下巴的胡茬推门进来就朝着大家道歉,说上午堵在白云桥,往西二环拐的那个匝道交警来了都没什么用,到了车站只能改签。
谈拂晓作为钺辰目前的最高级,笑了下说没事:“快坐吧,中秋节返工没办法的事。”
助理坐到简澍旁边,偏过来声音不大也不小,没显得是讲悄悄话,问了句进展到哪一步了,简澍指了指斜对面钺辰资料员递过来的资产单。
“对了,没见孟经理?”简澍问他。
“去住建局了,讨钱。”谈拂晓说。
“他不用参加吗?我记得他也是项目经理。”
“有什么我转达给他就行,放心没事,我跟他都多少年兄弟了。”谈拂晓笑着说完,有点僵。
简澍扶眼镜,拧开矿泉水送一口进嘴里。
孟微和他,确实是多年手足之情。
那简澍呢,简澍难道就只是半路碰上的客户吗。
这会开得谈拂晓提心吊胆,生怕再说出什么鬼话把简澍戳得前后透风。
他用词谨慎,譬如资料员小吴询问某一项要保留讨论,等孟经理回来。谈拂晓只点头讲OK,全然没有“我能代他做主”的意思。
一场会40分钟开下来,谈拂晓额头冒汗。林林总总的情况核实了一半,钺辰的现有资产很清晰,一目了然,麻烦的是有几项工程处在管养阶段,它们的项目合同不好修改,需要再和简澍讨论。
开完会,简澍的助理要先去住处安顿一下,他的行李箱还放在前台。
谈拂晓在简澍的胳膊上一拍:“跟我来,你开车没?”
“没。”
电梯下到B3,谈拂晓走到自己车位,把副驾驶的杂物丢去后排座椅:“上车。”
“去哪?”简澍扣上安全带时,嗅到车里熟悉的气味,“你……你爸的车?”
“对啊。”谈拂晓点头,“高三接送我们俩一学期呢。”
车子有年头了,启动轰轰响。简澍问:“你现在就开这辆了吗?”
谈拂晓说对:“我都31了还不给他俩带儿媳妇回家,能给我买新车吗。”
简澍笑了下,侧过身把电脑包放去后座,一回头,后排车厢上方扶手挂着早已褪色的小锦囊,锦囊上的小字是“金榜题名”。
算算时间,竟有十四年了。
简澍放了电脑坐好:“去哪里?”
“你吃早饭了没?”谈拂晓问完又说,“应该没吃,你住俐山那边,三十多公里没开车,你得六点就出来坐公交,为什么没开车?”
简澍只答第一个问题:“没吃,你带我去吃饭吗?”
“没开车?”谈拂晓追问,“你们公司是什么企业文化,给员工出差租房住到俐山去?保证员工在越州也能感受到申江的通勤时间?”
这点很反常,谈拂晓想,别是被职场霸凌。
“先去吃饭吧。”谈拂晓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到了边吃边聊。”
车子开进隧道,越州交通非常洒脱,虽然不是举国闻名的那种,但绝不逊色于一些人们存在刻板印象的城市。
譬如现在,隧道里震声的广播通知:有摩托车进入隧道,请注意避让。
隧道回声严重,简澍听了两遍才听懂:“越州不是禁摩吗?”
谈拂晓见怪不怪:“你很多年没回来了,我们冯总也是在越州开车开惯了,有次去申江办事,他好悬没把驾照埋那儿。”
“申江确实很严格。”简澍推眼镜,“转向灯都拍。”
谈拂晓一笑:“越州别说转向灯了,变道都是蟹行过来的。”
简澍跟着笑了:“确实,我刚来那天,导航说限速60,我开着60,一直被超车,还一直有后车闪我。”
“你小时候就老实。”谈拂晓说。
“嗯。”简澍没否认。
“所以你是被欺负了吗?”车子驶出隧道,谈拂晓问这话的气势,让简澍回想起谈拂晓坐到讲台旁边的契机。
他在鲁迅作品填空中答:从百草园砍到三味书屋。
“你是说住在俐山这件事吗?”简澍问。
“对啊,我认真的,如果说你真的在至明理想被霸凌了,那收购结束后至明建设CEO给你做,我不要了。”
简澍意外地看看他:“没有,真没有。公司租好的房子就在市区,到钺辰就十分钟,但是房子是劣质装修,气味太大,我另外找的酒店住。”
“那你跑俐山去?”
“就那一家宠物友好酒店,我带了只猫。”
“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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