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灵姿没再尝试去推闻疏白,因为她实在太冷了,脸冻得发木,整个人都止不住哆嗦。
不明白已经退远的闻疏白为什么又要凑上来,他好像比风还要若即若离。
“我让车开到这边来……”闻疏白说。
“不用。”
观察了这么久,闻疏白对盛灵姿的性格也算有了一些心得:“马上要期中考了,不怕感冒吗?”
果然盛灵姿不作声了。
闻疏白松开手,将雨伞再往她的方向倾了倾,掏出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时,听见盛灵姿仿佛是下意识地说:“我还不能回家……”
闻疏白微愕,尝试理解,宣告失败:“还不能回家是什么意思?”
盛灵姿又沉默了。
“刚刚你一直在学校?”
“嗯。”
“那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走。”
“……保安赶人了。”
“那现在想去哪里?”
是在盛灵姿取了自行车,出校门的时候,天开始下小雨,经过胡同路,雨势渐猛,风也远比她预计得凛冽。
已经淋湿了,返回去也没用,教室又不让待。
可家暂时又不能回。
她的生活,好像一直卡在这样进退维谷的泥淖里。
咬牙骑在路上,心里生出了无边无际的恨意,又不知道应该把这恨意泼向谁。
如果她有足够多的钱,她就可以去一街之隔的五星级酒店开一间房,洗个温暖的热水澡;
如果她权势滔天,她要叫人把一辆加长林肯开到校门口……不,直接开到教室楼下,西装革履白手套的司机下车给她撑伞开门,恭敬地将她迎上后座,丁点雨都淋不到她头上。
而现实是她只能在心里列出一个堪堪可行的计划:咬牙坚持骑到家附近的公共澡堂,她可以在那里洗头洗澡,把衣服吹干,可以就在澡堂的休息室等雨停,也可以找收银台的阿姨借把伞,去麦当劳或者肯德基,等到詹韵如给她发消息问她“怎么还不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回家了。
她就靠着对热腾腾的公共澡堂的想象,望梅止渴地骑了这么久。
闻疏白没催促,一直低头看着她,好像有足够多的耐心,等她报出她的目的地。
盛灵姿非常清楚,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两个人格,一个是外人眼中的盛灵姿,冷静、专注、坚定、高傲。
另一个人格,则软弱得多:也想多看一集美剧,也想哪怕一次面对堆积如山的作业撂挑子不干。
……也想亲近喜欢的人。
未来的出路狭小一线,她只有把自己淬炼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剑,才能把那条线劈成一扇可供她逃出生天的门。
软弱的人格只是拖累。
可在这样的时刻,她好像也无力压制这种软弱了。
“……不知道。我只想暖和一点。”盛灵姿听见自己说出了非常不盛灵姿的话。
“那我们先赶紧去车上……”闻疏白滑动手机,点亮的背光像在他们之间划燃了一根火柴。
不会是小女孩濒死的幻觉吧。
“……你家的车?”残余的理智替盛灵姿发问。
“我小姨的。”闻疏白向着对面后方指了指,“很近,前面掉个头就到。”
盛灵姿转头去望了一眼。
双跳灯规律闪烁,车身却隐于黑暗的雨幕,像是某种不可窥探的森然壁垒。
“还是算了……”盛灵姿想象不到现在的自己,面对闻疏白的家人,怎么表现才能显得不狼狈。于是软弱消退两分,逞强的人格试图重夺阵地。
她看见闻疏白预备拨号的手指停了下来,又把目光投到她的脸上,片刻后他说:“附近有地方可以洗头吹头发,你需要的话,也可以一直待到你可以回家为止。”
“……酒店?”
“你想去酒店也可以。”
好诡异,像情侣商量去哪里开房一样。
“远吗?”
“不远。”闻疏白向前指了指,“前面那个路口,拐进去就到。”
梅子林从遥不可及变成了近在咫尺,软弱的盛灵姿得意洋洋地把凯旋的锦旗,插在了伏地重伤的坚强的盛灵姿的身旁。
“稍等我打个电话。”
闻疏白把电话拨了出去,没避着她,接通后对着那端说道:“小姨,我有点事,今天去不了电影院了——哎,是真去不了,您想想我之前放过丰丰鸽子吗?我不是一直特别守信……那电影我同学看过,说特别难看,真没必要浪费两小时时间,下雨路上还堵……你跟我妈好长时间没好好聊天了,这么冷的天,你们姐妹待在家里喝茶聊天岂不是更舒服?我爸上个月出差带回来一盒茶,特好喝,他平常自己都藏着掖着不舍得,我偷偷告诉你他藏哪儿了……你让丰丰去我房间玩游戏机……她生日不是要到了吗,你跟她说,她想要什么我送她什么……行,就在书桌中间抽屉里,她拿去随便玩吧……好……我处理完就自己回家。好……拜拜……药没事,我就去一小会儿,不带没关系……嗯嗯,知道,拜拜!”
哄人的话,像一连串流畅的音符,从技艺纯熟的钢琴家的指尖淌过。
上一次盛灵姿拒绝薛老师假唱的提议,闻疏白一两句化解尴尬,她就见识过他说话的本事。她怀疑只要他愿意,可以仅凭一张嘴说动阎王来替他拉磨。
屏幕下滑,盖住键盘,闻疏白把手机揣回口袋,看向她,笑了一下:“可以了。走吧。”
他把伞柄递了过来,盛灵姿迟疑地看他一眼。
“你撑伞,我来推车。”
待闻疏白掌稳,盛灵姿松开了车把手,把伞换到了挨着他的那只手里。
一人推车,一人撑伞,冷雨砸在伞面上,伞下的气氛却突然沉默下来。
好像,把事情推进到了执行的层面,他们才反应过来,两个人敲定了一件什么性质的事。
灯光昏黄,照得雨丝发亮,路牙上一地湿漉漉的枯枝败叶。
闻疏白个子高,盛灵姿需要把手臂举直,才能使伞面不要撞到他的头。
闻疏白瞥了她一眼,身体往外一歪,“没事,你一个人打吧……”
盛灵姿不说话地把伞朝他斜了过来,把他重新罩入伞底。
诚然讨厌闻疏白雨露均沾地布施善意,可愿意照顾一个既不喜欢、关系又不怎么样的同班同学到这种程度,盛灵姿也算心服口服了。
他确实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一路无人说话。
冷风砭骨,盛灵姿缩起脖子,牙关微颤。
闻疏白看她一眼,抬脚去踢脚撑。
“……不用把你的衣服给我,我不会穿的。”盛灵姿一眼看出来他打算做什么。
“……哦。”闻疏白把脚撑踢上去,默默继续推车。
又走一阵,闻疏白咳嗽了两声。
盛灵姿斜眼看他。
“没事。”他说。
沉默地经过了一盏路灯,又一盏路灯……
“谢谢。”盛灵姿忽然说。
闻疏白顿住动作,稍有惊讶,随后倾身朝向她:“……啊?”
做出一个十分夸张的,侧耳倾听的动作,而笑意已经浮上脸颊,无法掩饰。也可能他根本没想掩饰。
……好贱。想打。
所幸闻疏白见好就收,直回身体,过了一会儿,认真地说:“其实这段时间一直想跟你道歉……如果是我做事的方式不对,让你产生了不舒服的观感,对不起。但我确实没有主观恶意。而且,世界上能有几个人对你高高在上……你已经是第一名了,谁又可以比你更高。”
盛灵姿没有作声。
她好像是应激过度的猫,突然回到了熟悉而安全的环境,第一反应是想躲入沙发底下。
闻疏白说完后轻轻地呼了一口气,望向前方,也再不出声。
某种无法解释的涩意缓慢地漫过心脏,因为藏得很深,盛灵姿揉不到,所以也不能像揉眼睛一样,轻易揉掉委屈的眼泪。
他施以援手不计前嫌,又大度地道了歉。她还有什么理由可以继续恨他。
已经富裕得不得了的人,连别人恨的资格都要剥削。
前面拐了弯,走了不到三百米,闻疏白带着盛灵姿进了一处树木掩映的小区。楼房很新,白色外墙,最高不过五层,都带着露台。
走进去雨声被枝叶遮蔽,夜突然变得安静。
拐了几道弯,闻疏白在一栋楼前停住脚步,按密码解锁大门。
厚重的玻璃门,推开后他掌住门框,让盛灵姿先进。
盛灵姿收起雨伞:“这是谁的家?”
“就一个闲置的地方。”或许是看出了她的疑虑,闻疏白多解释了两句,“我有时候想一个人待一待会来这边。”
……她想一个人待一待的时候,只能去家附近的破公园。
“自行车放哪儿。”
“可以推上楼。”闻疏白说。
自进门到进电梯,灰色大理石地面干净得不见一点污渍。
自行车横在电梯里,闻疏白站在她的这一侧,没有了噼里啪啦的雨声,和挡在头顶的雨伞,他们共处狭小空间的实感,变得难以忽视。
盛灵姿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感觉到闻疏白在打量她,但她只是盯着楼层按键,不想在反光的轿厢上对上他的视线。
进电梯时帽子摘了下来,发丝戳进了后颈,很痒,她手往后抬,拉出马尾的时候,清晰地感觉到手肘戳到了什么。
她猜测可能是闻疏白的胸膛。
他没有出声,她也当无事发生。
电梯里一股冷而潮的气味,不用费力就嗅闻到另一股清淡的香气,来自于闻疏白站立的位置。
电梯停在四楼,闻疏白推出自行车,左转,把车停在防盗门边。黑色门扇,宽敞厚重,还用着她暂时只在电影见过的密码锁,一看就是高级货。
闻疏白按亮密码盘,键入几个数字,“滴”声后把门拉开。
带着香味的暖气迎面袭来,盛灵姿从未有如此切实的“得救”感。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才迈进去。
闻疏白关上门,转身打开了高及天花板的柜门,那里面很空,统共三双鞋,看样子都是他的。
变不出来合脚的拖鞋,闻疏白只能把自己常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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