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夜幕之下，一辆接一辆豪车低调地沿着宽阔路面驶向山顶的庄园，华丽的礼服裙摆划过光滑的台阶，精心打磨的首饰在头顶的水晶吊灯下散发着炫目的火彩。
“老齐，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倒是愈发精神了。”
沈明芳挽着庄文远的手，来到这场生日宴的主角——虽然头发花白，却一看就精神矍铄的齐谦明面前，微笑着道。
“是明芳啊。”
齐谦明同样让自家夫人挽着手，站在门厅处迎接前来宴会的客人。他甫一见到沈明芳和她身边的庄文远，便忍不住挑了挑眉。
真是稀奇，他和沈明芳当了几十年的老相识，见到沈明芳这位丈夫在公众场合露面的次数却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而齐谦明的视线在沈明芳身后转了一圈，没有看见倪江的影子，心下不由更加稀罕。
只不过他面色不改，继续笑呵呵地道，“我年纪大了，早就把家业都交给孩子们打理了。你别说，一卸下这么多年扛在身上的重担，只觉得浑身轻松，人也年轻了好几岁似的。”
闻言，沈明芳但笑不语。
齐谦明有一个好儿子和一个好女儿，哪一个走出去都能独当一面，不知道把同辈的沈百川甩了多少条街。
因此他可以放心地将家业交给下一代，沈明芳却这把年纪了还要替沈氏操劳。
而齐谦明这么说也未必没有炫耀之意，但这并不妨碍他假模假样地劝沈明芳适当放手，锻炼下头孩子们挑大梁的能力。
“我看素心就很好么，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待人接物进退有度，很有你当年的风范啊。”
“哦？”
沈明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绕过齐谦明，往他身后的大厅扫了一圈，不出意料地没有看到沈素心的身影。
下午四点，沈素心就提前从沈家老宅出发，而在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之前，沈明芳就收到了谭敏静的消息。
她放下手机，转头对着身后的倪江笑了笑，“你看这孩子，还是心急。”
生日宴正式开始的时间定在了晚上八点，而沈家老宅到齐家庄园的车程是一个半小时，无论如何，都不需要沈素心提早出门，除非她另有目的，才这么迫不及待地借着这次机会正大光明地踏出了老宅的大门。
“大小姐不是沉不住气的性子。”倪江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邀请函是沈明芳顺水推舟，让沈南茜放到沈素心桌面上的，她知道以庄文远的性子，定然会心疼沈素心，有意替沈素心在她面前周旋。
而在这一前提下，这张邀请函便顺理成章地来到沈素心的面前，也是沈明芳刻意给沈素心的机会。
她想要让沈素心去找那条人鱼，当然要给沈素心一个逃离她视线的机会。
只不过倪江却不觉得沈素心会看不出这张邀请函背后是沈明芳请君入瓮的深意，他一直十分认可沈素心作为沈明芳调/教出来的继承人的身份。
因此倪江合理地怀疑，沈素心很有可能会反过来利用沈明芳的心理，做出一些他们预料之外的事情。
“你想的或许没错。”
沈明芳沉吟片刻，便笑着让倪江去为庄文远准备一套参加晚宴的衣服，毕竟要说这座老宅里谁最有可能给沈素心帮忙，也就只有庄文远了。
与此同时，听到沈明芳今晚要带自己出席别人的生日宴，正在花园里观察新种的花苗生长状态的庄文远愣了一下，才从蹲着的姿势重新站了起来，面对一如既往笑呵呵的倪江。
“我……”庄文远下意识的想要拒绝。
他并不擅长像倪江一样长袖善舞地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结婚这么多年，沈明芳很少勉强他陪同她出席各种宴会，接受来自陌生人的眼神的洗礼。
但每一次，沈明芳既然提出来了，就意味着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故而庄文远最后还是穿着得体的西装，先司机一步打开车门，走下来，向车内的沈明芳伸出了手。
为了遮挡双腿的异样，沈明芳这么多年来一直只穿长裙在人前亮相，裙摆拖曳在地上，庄文远只好小心翼翼地分出余光落在上头，不管是沈明芳停留在门厅与齐谦明闲聊，还是步入大厅与其他来客言笑晏晏，他都始终一言不发。
好在谁都不在意庄文远的沉默，只把他当成沈明芳身旁一个会呼吸的摆件。
直到沈明芳伸手从侍者端着的托盘上取下一杯新的香槟，闲话般提及似乎一直没在大厅内见到沈素心出现，庄文远才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
“需要我去找一找她么？”
“不用了。”沈明芳却道。她注意到已经有好几个侍者围着一辆小推车，从角落里推出了一个起码有半人高的蛋糕。
与此同时，其他端着酒杯或站在露台外，或站在露天泳池附近的客人们也像是意识到这场生日宴即将正式开始似的，纷纷抬起脚步往大厅内聚集。
故而这时候让庄文远去找沈素心反倒是多此一举。
更何况，沈素心的身边还有谭敏静跟着，沈明芳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她镇定地看着宴会的主角，齐谦明领着他的夫人站到台前，面向众人发表他听起来与往年有所不同却又千篇一律的生日感言。
沈明芳的嘴角微微扬起客套的弧度，又在齐谦明的话音落下后，捧场地鼓了两下掌。
然而这份镇定在沈明芳忽然瞥到谭敏静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扶手处时骤然消失。
在她的预料中，即使沈素心想到了从宴会上脱身的办法，谭敏静也不应该独自出现在她面前才对，尤其沈明芳压根没有提前收到谭敏静的短信。
这意味着沈素心成功在离开前甩脱了谭敏静的监视。
沈明芳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什么生日宴、年轻气盛的小辈们一一上前献礼、人群的起哄声都不再在她关心的范围内，她拉开手提包，准备拿出手机联系倪江。
这时候，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握住了手机的另一端。
沈明芳倏地抬头，与庄文远对视。
头顶的水晶吊灯将庄文远脸上的细纹照得分明，尽管他已经不再如同年轻时般清俊，但那周身淡然温和的气质却依旧一如既往。
数十年来，他就仿佛一杯寡淡的白开水一般，静静陪伴在沈明芳身侧，没什么存在感，却总能令沈明芳觉得舒心。
“明芳啊，”庄文远如同往常一样悠悠地喊她的名字，“孩子长大了，想做什么就让她自己来决定吧，我们虽然是她的长辈，却也不好任凭自己的想法去干涉她的意志。”
“看来你们俩是早就计划好了。”沈明芳眯起了双眼，笃定地道。
她就知道，如果说有谁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暗地里给沈素心帮忙，也就只有庄文远这个好爷爷了。
但当庄文远真的能帮上沈素心，让她成功跳出沈明芳为她设好的局时，还是让沈明芳感到了一阵难言的复杂情绪。
“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次令我这样大开眼界。”沈明芳意味深长地道。
她看着庄文远的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些许怀疑，怀疑这几十年来庄文远是否故意在她面前伪装成了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我只是比其他人更了解你而已。”庄文远像是没有看出沈明芳眼中的打量，依然温和地笑道。
作为沈明芳的枕边人，庄文远对沈明芳会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几乎了然于胸。
譬如她会故意找机会让沈素心出门。
譬如当他自愿成为沈明芳的借口时，沈明芳便会立刻顺水推舟地将她为沈素心选好的机会送上门，即使不是生日宴，也会是别的什么宴会。
又譬如沈明芳一定会让倪江留在老宅，以防万一。
闻言，沈明芳冷哼一声，“你就宠她吧。当初你儿子都没见你这么惯着他。”
相反，庄文远从不插手对沈百川的教育，甚至当沈明芳不由分说将他送出国时，都没替他求过情，说过一句好话。
好像比起沈百川的父亲，庄文远从始至终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沈明芳的丈夫。
“现在也是一样的。”庄文远改为握住沈明芳的手，细细摩挲她手上因为上了年纪而松垮的皮肉。
现在的科技如此发达，不是没有手段能让沈明芳维持更加年轻的体态，比真实年龄看起来还要小上十多岁，但沈明芳却完全坦然地迎接着属于她的苍老，压根不屑于掩盖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然而年华的老去还是让沈明芳的身体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毛病，没办法长时间盯着屏幕，即使是纸质文件也必须加大字号才能尽可能看得舒服一点；坐久了会头晕，甚至轻微耳鸣，不得不时常站起来绕着办公桌走动几圈……
沈明芳的所有力不从心，都被庄文远看在眼里。
他早就想让沈明芳停下来，不再为庞大而累赘的沈氏奉献自己的心血了。
“你和心心都说南茜是个不错的继承人，那就放手让她接过沈氏的担子，看看年轻人要怎么做吧。说不定，她会有更好的办法，让沈氏能够走得更远呢。”庄文远温和地道。
“看来连沈南茜也暗中倒向了你们那一边。”沈明芳敏锐地从庄文远的话中捕捉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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