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开森出生时额头中央有一颗深咖色的小痣,位置太正了,满月时那颗痣更是有米粒儿大小,引人注目。
农村人都迷信,范开森他爹妈常年不着家,对此也不甚在意,把孩子丢给奶奶便回城里闯荡去了。
为这一颗痣,奶奶整宿整宿睡不着觉,选了个良辰吉日跑去张爷爷家看面相。
张爷爷家是村里唯一祖上出过秀才的,风水面相什么的信手拈来。
他信誓旦旦:“观音痣,善良有福气,这娃娃以后孝顺啊,用不着压。”
奶奶这才放下心来,抱着乖孙回家去。
范开森从有记忆起身边就有一双形影不离的苍老大手,牵着他,吃饭、乘凉、去田里农作、去街上赶集、去诊所输液……
从他有记忆起,奶奶的背就是驼的。往后的数年时光里,奶奶的样子似乎一直变化不大。
他对一年回家一次的父母并没有太多感情,只是每次过年院子门口都会停下一辆车牌号是8结尾的面包车,而从车上会下来一包包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新玩具、新零食。
与之而来的两个和颜悦色的父母,反而成了那一包包礼物的附属品。
范开森往往是接过玩具便急急忙忙转身要跑进屋,这时,衣服后脖会被一只大手准确无误地揪住,脚下腾空而起,他被翻转过来,往天上甩啊甩,眼前划过微妙的眩晕感,他咯咯笑响了喉咙,短短一个裹着棉衣的身体像沙包一样被父亲在空中抛起又接住。
“我是谁?嗯?说话,不说话不给你。”
范开森头两年每次都不回答,只会对着忽远忽近的天空笑出一衣领的口水,每次都要奶奶在旁边提醒,他才学舌般喊爸爸妈妈,当做投降的求饶。
即使下巴上满是口水,也不影响这对高兴的年轻夫妻把他嫩生生的小脸亲得叭叭响,拔火罐似的,亲完便丢给在一旁举着洗脸帕等候的奶奶,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换口水兜。
唯有六岁那年,范开森第一次不需要提醒就喊对了称谓,但那一年的年夜饭却格外沉闷,每个人额头上都压着一团散不开的愁云。
饭后,他在院子里摆弄新玩具,还有一部他们买给奶奶的二手智能手机。
而屋子里,奶奶却掏出了锁在衣柜深处的存折,临行前固执沉默地塞到了儿媳的大衣口袋里,这一年她没有站在院子里目送车辆离开。
七岁那年范开森入了学,后来他学到一个词"锒铛入狱",基本上和他当时的心境没有区别。
犯人脖子上戴着木枷,双手举着;他背上挂着书包,捏着肩上的带子,双手也举着。
范开森失去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玩的快乐,他以前从村头玩到村尾,从镇上玩到田野山坡,除了黄昏时下山的老太阳,根本没有东西需要焦虑。
他还发现,这个一年级基本上都是熟人,一个班三十二人,谁和谁都沾亲带故,你是我的弟,我是你的舅……一个姓的都会自动报团,形成以家族为单位的小圈子。
范开森很生气,他平时一个人在外面浪只觉得天地辽阔,现在到群体里便发觉自己的形单影只了。
他们老范家居然只生下他一个独苗!
因为没有兄弟姐妹,范开森又很有个性,常常和新交的朋友反目成仇。
久而久之,他在这所学校的朋友和仇人竟然一样多了!
他常常在想,如果有一个永远不会和他绝交的兄弟姐妹那该多好,一辈子陪着他,哪怕闹再大的矛盾,也不离开对方。
可惜没有。
因为脑子灵活,性格更是天生的领袖人物,孩子窝里的小霸王,捣乱和立功都是他带头,老师们对他是又恨又爱。
这样鸡飞狗跳的生活也不算难熬,范开森全凭天性地度过了一个学期,拿到了双百分的成绩回家给奶奶看。
奶奶的喜悦和夸奖是意料之内的,因而范开森总有些意兴阑珊。
他把成绩单存好,准备过年时给那两个每逢除夕都会把面包车开进院子里的人看,也许可以让年夜饭的气氛更好一些。
他知道奶奶牵挂着那两个人,所以他也爱屋及乌。
但这一年的除夕夜,等到菜凉了也没等到那辆开进院子里的面包车,奶奶面对着大桌子菜,叹了口气,招呼他:“吃吧,不等他们了,可能今年没脸回来了。”
没脸回家意味着什么,连七岁半的范开森都知道——他闯祸不敢回家,在路边瞎游荡时,沿路碰见的村里人都这么笑话他。
闯了祸,他一般会在山坡上爷爷的孤坟边躲着,奶奶每年清明、忌日、大年初一都会带着他来这片山坡烧纸上坟,带着镰刀边砍边斜着上坡。
离村子有点远,而且山势陡峭不好爬,杂树乱生,但对于手脚灵敏在范开森来说却充满惊喜与挑战,是第二个家。
他喜欢在山顶最高处眺望远处钢筋水泥建的高架桥,横跨在水库上方,两座山之间,山头的风灌满衣服,那座桥像是云脚下的海市蜃楼,是另一个世界的川流不息。
那两个闯祸的人躲去了哪里?范开森嘴里咬着狗尾巴草,定定地远望,也许是躲到了城市的另一头。
他猜的大差不差,不只是小孩会逃避,成年人也会。
只是他爹妈躲避的地方不在坟边,而在坟的下面。
初七那天,奶奶清晨出的门,太阳落山了还不回来。
范开森把冷掉的那碗饭吃掉,收拾完碗筷,便搬张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边玩边等待。
第二天早上,奶奶被村委会的大伯们用摩托车送回来了,团团簇拥着,显示出一种怜悯的关怀。
奶奶原本矫健有力的双腿像软掉的面条,一看到院子里等候一夜睡着的孙子便扶着门框滑下,痛哭出声。
范开森才知道昨天一整天奶奶经历了怎样的打击,头上原本还富余的黑发是如何一夜变白的。
奶奶的儿子儿媳跳河自尽了,就在那条从城区流淌而来的清溪河,范开森这样年纪的小孩夏天最爱去里面洗澡游泳,捉鱼捉虾。
当着放高利贷的人的面,摔碎在玻璃般的河面上,尸体很久都没有打捞到。
“那条河淹不死人的啊……”范开森喃喃地对抱紧他的奶奶说,声音闷在老人一夜未睡的怀抱里。
他急着辩解似的挣脱出来,跟抹眼泪的奶奶和身后沉默的村委会大伯和婶婶们道:“我去过那条河,你们说的那条河,那里淹不死人的啊,他们,他们这么大了还不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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