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锦时靠在椅背上发了一会呆,突然就很想母亲。
他的母亲和姐姐宫锦年现在在幽州的外祖家。
姐姐嫁到幽州已有五年,怀第一胎时不顺利,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身子一直没养好。这次姐姐临盆,母亲不放心,提前大半年就从凤栖城赶去幽州陪产。
算算日子,姐姐的产期就在这个月,母亲在幽州守着她待产,满心欢喜地等着抱外孙。
她们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对盛云京和凤栖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宫锦时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
他思索了一会,吩咐道:“通知我手下的军官们今晚来我帐中议事,交接防务,我立马动身去盛云京。盛云京的事不要告诉我母亲和姐姐。一个字都不许提。家书照常送,就说我在凤栖城一切安好,大哥二哥在盛云京也都好。母亲和姐姐若是问起来,就说我最近防务忙,等忙完了就去看她。”
亲兵队长看着宫锦时,有些欲言又止。
“我母亲年纪大了,姐姐临盆在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等哪天她们回了凤栖城再说,到时候我爹自会向她们解释。”
亲兵队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从宫锦时刚升任把总的时候就跟着宫锦时了。他立在帐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胸口擂了一拳。“宫副将,这分明是……。”
“就此打住,不许再提这些。”宫锦时打断他,“军令如山。”
“是!”亲兵队长领命退下。
宫锦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白杨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残叶在晚风里瑟缩摇摆。宫锦时想起姐姐出嫁那年,他特意请了假回凤栖城送嫁。
当时宫锦年穿着大红嫁衣,临走前把他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双新做的布靴,靴底加了厚棉衬,别嫌她手艺一般,穿上肯定很暖和。
宫锦时说不嫌,一穿就是好几年,靴底磨穿了才舍得换。后来外甥女出生,母亲来信说姐姐产后身子虚,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他托人从弗州带了十几斤阿胶寄过去,姐姐收到后写信来抱怨他送的太多,回信的纸背面画了个抱着包裹傻笑的小人。
傍晚,凌纤听到消息便立马从凌波阁赶来宫府。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到宫锦时正站在窗前,书桌上摊着那封调令,他知道她来了却一言不发。
凌纤走到书桌前,看着他,踌躇了一小会上前道:“你有什么事情别瞒着我。”
宫锦时终于舍得转过身来,双臂交叉在胸前。他的脸色带着一丝讥诮。
“盛云京的大人物在等我进京,等我去了,宫家几乎满门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总该安心了。我爹守着凤栖城,守的也算是半个国门。可我现在只想知道,我们宫家忠心耿耿这么多年,究竟有什么用?”
凌纤望着宫锦时的脸。她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在凌纤的印象中,宫锦时的表情大多时候都很好读懂。
他是一个纯粹至极的人。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向来爱憎分明,喜欢和厌恶之间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流。
“他们暂时还是安全的。”凌纤试图安慰,“至少在你进盛云京之前是安全的。想来……他们不是要宫家的人头性命。”
宫锦时望着她,眼中翻涌出很多复杂的情绪,末了憋出一句:“宫家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他承认说出这句话有不少赌气的成分。宫锦时默默踱步到舆图前,手指从凤栖城连到盛云京,“我准备即刻启程。”
接下来宫锦时想说的话没说出口,毕竟他现在已算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凌纤把宫锦时给她准备的那一张空白的通行文书收到怀里,“那正好,我也该动身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严重天祈山的军中地图,结合厉风川留下的线索推算,她肯定哥哥还在天祈山中没有离开。
“无论是谁当天子,百姓都是需要你的。以前你守卫凤栖城,现在你守卫京师。禁军都尉有三千人,虽然都是兵部的人,但你毕竟是正五品,也能护着点你家人。琅垣那边的事情,是我连累了你……我感到万分抱歉。”
说完苍白无力的道歉,凌纤走出了他的书房。
宫锦时的人生,终究被她影响了。
另一边,苏小榕也没闲着,正在收拾包袱。
唐葫芦靠在凌波阁药房门口,难得嘴里没有叼着什么东西,他把打狗棒横在膝上仔细擦拭。
“盛云京那边丐帮分舵的弟兄们已经打过招呼了,宫副将到了盛云京就有人接应。”
他看着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打狗棒,又道:“宫副将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照顾自己。他左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卫师傅给他配了一整月的药膏,他只带了几天的,说上路不方便。等到了盛云京,他有了药方子之后自己可以找药铺去配药。放心吧,路上我肯定好好监督他擦药。”
苏小榕难得夸了他一句,“唐葫芦你今日怎么这么靠谱。”
唐葫芦摆摆手,“跟我讲这些?唐某一直都这么靠谱,只是靠谱得比较隐蔽。”
凌纤劝过苏小榕别跟着自己了,此行恐怕会很危险。
“你带上我吧,我好不容易才认识了你一个朋友,我自己武功不好,之后要再出去闯荡江湖就需要找一个厉害的大侠才行。况且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受伤了怎么办?”她摇晃着凌纤的胳膊,“凌大侠那么厉害,肯定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也行,不过你轻功还得多练!”凌纤自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翘了一小下,有她在,肯定能保护好苏小榕,等找到了哥哥,就有两个人保护她,如果实在是危险,就让她先躲着。
苏小榕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跟着凌纤,她的人生其实并没有十分明确的目标或者一定要完成的事情。
以前她就想着,和林之墨在凤栖完婚就这么过一辈子,可是林之墨现在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那她是不是也可以去外面多看看。
反正人生嘛,不用去细想,稀里糊涂就这么过了。
第二日清晨天刚亮,两拨人在凤栖城城门口分道扬镳。
唐葫芦扛着打狗棒跟在宫锦时身旁,絮絮叨叨地说:“盛云京我熟得很,哪条巷子的烧饼最好吃我都门儿清,到了拿第一顿我请客。”
宫锦时把军中最好的那匹驿马留给了凌纤她们,自己换了一匹更耐长途跋涉的黄膘马。
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左肩明显滞了一下,唐葫芦在旁边伸手虚扶了一把,他没有拒绝,低低说了句“谢了”。
而后他勒住马,回头朝凤栖城看了一眼。隔着晨雾底下刺眼的朝阳,他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肚,策马朝东边官道驰去。
唐葫芦也翻身上马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盛云京烧饼的芝麻有多香,声音被风扯成断断续续的回音。话语随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消失在凤栖城尽头那片淡金色的晨光里。
去盛云京,也算是宫锦时躲不掉的命运。
宫老城主没有现身来送,他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个孩子。他或许曾经庆幸过朝廷可怜他,给他留了一个小儿子在身边,陪他养老。
终究是他的幻梦。
苏小榕牵着宫锦时留的那匹马站在凌纤旁边,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一个装的是药,另一个装的全是干粮。
她拍了拍马脖子,“宫副将把最快的马留给咱们了。”
二人翻身上马,凌纤看了一眼往东去的官道,官道已经空了。她随后朝北边的天祈山方向驰去。
往天祈山方向骑了两天马之后进了山。
天祈山比凤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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