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玉韬在瓜州将货运之事料理停当,与袭人立于江岸,目送那载货的船渐渐远去,船影融于烟水之间。袭人忽地轻叹一声,道:“想来当年林姑娘,便是打从此处上船进京的罢。只不知她如今身子骨又如何了……”玉韬闻言,亦黯然道:“从前常听二爷说起,林姑娘素来体弱,禁不住风霜。那忠顺王爷当真歹毒,偏生在二爷大婚之日动手抄查。这一来,也真是苦了林姑娘。”
次日,玉韬并未急着返回苏州,而是携了袭人、彩凤,往瓜州三汊河口而来。那里有座高旻寺,乃是先帝御笔赐名,极是庄严。三人先登了那七层高的“天中塔”,凭栏远眺,但见江天一色,帆影点点,远近风物尽收眼底。又看了御碑亭,玉韬便将碑上所刻文字一一讲与袭人听。袭人方知,挨着御碑亭的那座“金佛殿”,原是贾家尚未入京时,奉旨在此建造的。只见那殿重檐歇山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朱红立柱,斗拱彩绘,气象辉煌。檐下悬着一块蓝底金字匾额,正是先帝御笔“金佛殿”三字。
袭人独自步上花岗石阶,立于石基月台之上。行至大殿门前,便住了脚——玉韬方才叮嘱过,此殿女子不得入内,只能在门前礼拜。她探头往殿中望去,只见空寂无人,纤尘不染,一座通体泥金的如来佛像端坐于须弥座莲台之上,慈眉善目,俯视众生。袭人正待下拜,忽见一位衣装华丽的年轻女子已跪在门前,埋首膜拜。袭人便也挨着她身旁跪下,垂手闭目,暗暗祈祷。心中默念:愿佛祖念及当年贾府营造功德,保佑贾府后人,如今他们正在受难之中;再保佑我能早日回到日思夜想的宝玉身边,依旧侍候。一时祈祷既毕,心境稍觉安宁,便睁眼站起身来。恰巧旁边那女子也刚站起,二人四目相对,不觉都是一怔。
“袭人姑娘!”
“妙玉姑娘!”
二人几乎同时唤出声来。
原来妙玉自京城南归,一路舟车劳顿,行至扬州地界,下了船,却不敢再往苏州方向去。原来师父临终曾有不宜回乡遗言,她只得在瓜洲镇上寻了一处小庵,名唤九莲庵的,暂且挂单栖身。
这瓜洲地面,却是个极繁华又极混杂的去处。江面上千船云集,漕船、盐船、米船、商船、画舫、客船,帆樯如林,密密层层;渡口昼夜不息,日渡数千人,官、商、兵、文人、妓女、乞丐、脚夫,五方杂处,人声鼎沸。米市、盐市、布庄、钱庄、典当、茶馆酒楼、戏班赌场、青楼画舫,百业俱全。徽商、晋商、盐商、船家、盗匪,形形色色,有钱者横行,无钱者沉沦,端的是一处发财的膏腴之地,也是落魄者的无底泥沼。
妙玉自小锦衣玉食,性孤心高,最厌喧嚣。如今到了这瓜洲,恰如冰玉落进尘壤,清白入于浊淖。那九莲庵虽也名属梵门,却坐落在市井繁衢之间,近着渡口码头,终日车马喧阗,商贾辐辏,哪比栊翠庵绝尘远俗。妙玉无法,只得每日闭户诵经,焚香礼拜,轻易不踏出禅院一步。
时值观音圣诞,九莲庵启建香会,远近善男信女、乡绅富户,纷纷前来拈香布施。庵中老尼央妙玉至前殿整理经卷、照料供案,推辞不得。妙玉只得勉强出来,立在佛前案旁,垂眸敛容。她一身自带几分林下仙姿,与周遭俗世烟火格格不入。正忙乱间,忽有一行人缓步入庵,为首一位五十岁许男子,身着绫缎长衫,气度阔绰,眉目间略带几分世故沉敛。那人原是寄居瓜洲多年的山西晋中太古籍盐商,兼理漕运埠头,家资殷实,在地方上颇有声望,与庵中往来已久,常有布施。此人名为安信方,已是中年丧妻,膝下虽有姬妾,却无正室持家,素性偏爱清雅文气,最重世家门第。
他上香已毕,偶一抬眼,忽见案旁立着的妙玉:容颜绝代,气质冰清,举止端庄不俗,不觉心下怦然。悄悄问过庵中老尼,方知是苏州仕宦世家出身、带发修行,因故流落至此。那盐商久历江湖,并不似市井粗人般冒昧唐突,只故作谦恭有礼,向老尼问讯佛法经义,目光却时时暗落在妙玉身上。自此后,他便常以布施香火、探访梵理为名,频频往来九莲庵,暗请老尼从中撮合;又明知妙玉无家可归、不敢返乡,四下更无投奔之处,便慢慢以情理裹挟、体面相缠,步步困住她的去路。
妙玉初时只敛眉自持,任凭安信方殷勤布施、时来参访,又兼庵中老尼婉言相劝,她皆淡然疏离,谨守清修戒规,不肯稍染尘缘。
她素以槛外自居,心性孤峭,却与惜春大不相同。惜春慧根彻冷,一朝看破红尘,便万缘尽断,荒庵茅舍不嫌寂寥,藜羹粗饭亦自安然,俗世荣辱再不动心。妙玉则不然。昔日在贾府栊翠庵,门庭清寂,供养周全,世家人人敬待,无流离之扰,无市井之喧,她方能安坐蒲团,焚香课诵,守住一身冰洁,俨然世外散人。
如今漂泊流落,陷在瓜洲繁冗市井之间,渡口喧嚣,人声庞杂,南北茫茫,竟无一处可归。向来依仗安适境遇才养出的清修道心,到此便渐渐摇摇难持。她本是仕宦金闺出身,素爱清雅、重体面、恋安稳,一旦失了栖身依托,孤悬天涯,心底潜藏的俗念尘思,便悄然潜滋暗长,再也做不到惜春那般断然离世、枯守孤灯。
安信方瞧出她孤身漂泊、进退无依,表面始终以礼相待,情愿以正室之礼聘娶,保她余生安稳,再□□离之苦;暗地里又频频厚施香火,笼络庵中老尼,日日以女子孤身流落、难自安身的情理,婉转劝解。妙玉独居禅房,辗转思量:故乡苏州不敢归去,天涯四顾又无别处可投。身在九莲庵,终日耳濡市井喧嚣,目见尘俗纷扰,这般孤守清灯,终究难脱飘零孤苦。
她本是带发清修,未曾落发受戒,原不曾斩断尘缘。历来俗例,这般带发慕道之人,境遇安定时,自可蒲团礼佛、静守初心;一旦命途颠沛、无枝可依,便许还俗随缘,另寻归宿,与那些剃度立誓、终身枯守空门的尼僧,原是不同。终究熬不过身世浮沉的惶惧,也难舍现世安稳的依托,默然沉吟良久,终究低首默许,应了这门亲事。可怜她一生洁癖孤高,自许槛外之人,到头来美玉冰姿,竟沉沦瓜洲尘淖,委身俗商,正应了那: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自嫁入安家,妙玉虽享罗绮丰足,她毕竟修行多年,晨钟暮鼓早已刻入骨髓。一旦委身尘俗,便觉满心罪愆,故此每隔数日便往高旻寺跪祷,以求心安。名为参拜,实为忏悔。这一来二去,便成了惯例。正是这一日,她来至高旻寺金佛殿前,恰遇袭人也在那里礼拜,方才有了那意外相逢。
他乡遇故知,本是人生喜事。只是昔日在贾府那些年,妙玉性情孤僻,自视甚高,袭人虽是宝玉身边最贴身的,却既不能吟诗,也不善属文,哪里入得过妙玉的眼?但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妙玉已堕红尘,待人接物,自与先前大不相同。乍见袭人,竟破例露出几分久违的笑意。袭人见她妆扮神色,早已不似当年栊翠庵中那般超然绝俗,便也不再唤“妙师父”,只改口称“妙玉姑娘”。
二人携手下了石阶,见玉韬与彩凤正在下面等候。袭人便向妙玉引荐道:“这位便是我的夫君,江先生。此番从苏州来瓜州对货。”妙玉见玉韬气度不凡,便点头致意,道:“我与令夫人在京中便是旧识,小字妙玉。”又转头对袭人道:“不瞒姑娘说,我也已嫁了人。夫君是本地盐商,这两日往杭州去了。难得重逢,我极想同姑娘叙叙旧。三位若不急着赶路,不如到舍下暂住两日。客栈里人来人往,未免杂乱。”袭人见她言辞恳切,便回头望了望玉韬。江玉韬素来谨慎,见袭人似有应允之意,便道:“我们还要往扬州去一趟,两日恐怕不便。若只住一日,倒还使得。”袭人与妙玉听了,都点头称是。
当下四人离了高旻寺,妙玉便引着袭人、玉韬并彩凤,一路往安家而去。那安家府邸坐落在高旻寺东南不远,临着一条清静的巷子,外看并不十分张扬,只一带粉墙,围着高高的黑漆大门,门前蹲着两个青石狮子,门楣上悬着“安宅”二字匾额,字迹敦厚,并无官宦人家的排场,却自有一股殷实气象。
进得门来,方见内里别有洞天。前后三进院落,宽宽敞敞。头一进是厅堂,檐下悬着金字对联,虽是商贾人家,倒也摆着几架古籍、数件古玩,不落俗套。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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