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时,宝玉特意落在后头,对惜春道:“我认得江南来的好师傅,裱装的事包在我身上。”惜春点点头,正要答话,贾母摆摆手道:“他们先走,让鸳鸯在门口等我,我和四丫头说几句话。”
众人陆续去了。惜春扶着贾母坐下,贾母笑道:“你这幅画真好,我瞧着竟舍不得送给刘姥姥了。等你二哥去裱装时,寻个好画工临摹一幅送她便是。”惜春听了,不觉微微笑了。
贾母将目光转向窗外,庭院寂寂,竹影斜移。她徐徐道:“我在想,想烦你在这画中再添两个人。”惜春好奇道:“老太太要添谁?”贾母缓缓道:“一个是你敏姑奶奶,另一个……是你代善爷爷。我心里总觉着,添上他俩,这画中人才算齐整。”
惜春听了,心中暗赞老太太心思深远。她想了想,道:“老祖宗这话说得我心中一亮。既是要添,自然该画出他们年轻时的模样。敏姑奶奶可以照着林姑娘来画,只是代善爷爷……”她顿了顿,贾母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年咱们全家去清虚观打醮?”
惜春点头道:“记得。那回我和二姐姐、三姐姐同乘一辆华盖车去的。”贾母又道:“可还记得我和张道士说的话?”惜春凝神回想,忽然眼睛一亮:“知道了!老太太说‘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就只有这玉儿像他爷爷’——是了,宝二哥最像!”
贾母点点头,目光悠远起来:“你出世时敏儿尚在府中,她爹最爱与她在旧园里边闲步,边谈些诗书,那时还没有这大观园呢。旧园西北角有座海棠轩,春天花开时节,她爷俩也常去。”惜春听得出了神,半晌方道:“我虽没见过旧园,可那海棠轩的位置,如今正在大观园西北角、栊翠庵后身那一带。我画栊翠庵时,画了那片树林,正可在那空处添上这旧时光景。”贾母点点头,眼中似有波光一闪。
贾母临行,她扶着惜春的手站起身来,惜春忽然不由自主地轻声道:“老祖宗,多亏了您当年把我接到这边来养大……”话未说完,声音已有些发颤。贾母回身,慈爱地抚了抚她的肩,却未接她的话,只温和道:“你母亲是个极好的人。你还在襁褓里时,她常抱你来看我。咱们也一起去过那海棠轩呢。”
夜深人静,惜春独坐案前,铺开那幅长卷,寻到栊翠庵后那一角。墨已研好,笔已润透。她提起笔,在那片疏林之间,细细勾勒一株老海棠,花开如云。一位成年男子与一位少女谈笑中并肩而来,那是代善爷爷带着敏姑奶奶,画完这一角,她凝神片刻,又在那不远处,添了几笔:一位年轻贵妇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身边站着另一个年轻女子,眉眼神态,正是年轻时的老太太。惜春搁下笔,望着那新添的两处人影,她知道,这幅画,至此才算真的圆满了。
这日周瑞家的刚刚出门,便见一辆青幔马车辘辘行来,在门前停住了。却见车帘一掀,下来一位老妇人,头上戴着银箍,身上穿着半旧青绸褂子,虽是庄户人家打扮,却收拾得干净齐整。周瑞家的定睛一看,不觉“嗳哟”一声,笑道:“这不是刘姥姥么!”
刘姥姥满面是笑,紧走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周瑞家的手,道:“好嫂子,可算见着你了!我这一趟来,专是来给你们磕头的。”说着便要拜下去。周瑞家的连忙扶住,笑道:“姥姥这是怎么说?”刘姥姥道:“那年多亏了嫂子领我进去,见了老太太、姑奶奶们,得了那些银子东西。回家后,我照着太太的嘱咐,置了地,做起了小本买卖,如今日子竟过得去了。我老想着,这一辈子忘不了府上的恩德,这次带来些自个儿种的、养的东西,想着送来给嫂子你,太太、姑奶奶们尝个鲜。虽说不值什么,到底是我一片心。”说着从车上卸下大袋东西,道:“这是给嫂子的。”放在门洞里头。
周瑞知道刘姥姥也算是贾府老熟人了,也不再通报,带着她径直进了贾府,先将叫小厮把车上的东西卸了。便朝凤姐院里而来,一路上不免含蓄地提点,这些年府里也有些事,凤姐正生病,见老太太时,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的话头都别提。还说平姑娘如今已是姨娘了。
周瑞家的说着二人进了凤姐院子,先在廊下站住,让小丫头进去通禀。不多时,便见平儿掀帘出来,她身上穿着水红绫袄,系着秋香色裙,比从前添了几分稳重,见了刘姥姥便笑道:“姥姥来了!”刘姥姥忙上前要请安,平儿一把扶住,笑道:“快屋里坐。”刘姥姥道:“姑娘……不不,如今该叫姨奶奶了!老婆子给姨奶奶道喜。”说着还是要拜,平儿死活不让,只得罢了。
正说着,帘子后又探出个小脑袋来,梳着双丫髻,圆脸大眼,正是巧姐。她见了刘姥姥,也不认生,只歪着头打量。刘姥姥一见她,眼睛便亮了,蹲下身去,笑道:“姐儿长这么大了!那年姥姥见你,你就那么一点点大。”说着用手比了比,逗得巧姐抿嘴笑起来。平儿道:“姥姥快进屋吧,奶奶躺着呢,天天念叨从前的事儿。”说着引刘姥姥进了正房。
凤姐歪在炕上,盖着半旧的绫被,面色比从前差了许多,见刘姥姥进来,勉强撑着要坐起来。刘姥姥忙上前按住,道:“姑奶奶快别动!老婆子来了,看看你就走,不敢劳动你。”凤姐拉着她的手,叹道:“姥姥还记挂着我们,这大老远的……”
刘姥姥道:“姑奶奶快别这么说。这次来想来府里道个谢,也报个喜。那年若不是府上,哪有我一家今日光景?这回我带了一车些地里收的、家里养的,不值什么,是我一片心。”接着她郑重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蓝布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件红绸小袄,上面绣着五毒虫,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刘姥姥捧到巧姐跟前,道:“姐儿,这是姥姥一针一线亲手缝的,给你过年穿。那年姥姥给你取名叫‘巧’,说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如今姐儿大了,姥姥没什么好东西,缝件衣裳,保佑姐儿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巧姐望着那红袄,眼睛亮亮的,又抬头看平儿。平儿笑道:“姥姥给你的,还不快谢谢姥姥。”巧姐便乖乖地给刘姥姥行了个礼,脆生生道:“谢谢姥姥。”刘姥姥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转头又向凤姐道:“姑奶奶,这孩子真招人喜爱。有她在跟前,什么愁什么烦,都叫她那小脸儿给赶跑了。”
凤姐歪在炕上,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拉住刘姥姥的手,嘴唇动了动,半晌方低声道:“姥姥……你是个有福的人。”刘姥姥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也放轻了,却格外恳切:“打从那年见了姑奶奶,我这福分便跟着来了。所以姑奶奶得好好儿的……”话未说完,平儿在一旁抿嘴笑道:“姥姥快别说这些了,还没见老太太呢,我这就带你去。”
正说着,平儿早差了小丫头去告诉鸳鸯一声,她知道老太太年岁大了,最念旧,听了刘姥姥来,心里必定欢喜。话音才落,果见老太太房里的丫鬟来请,笑道:“老太太听说姥姥来了,叫快进去呢。”刘姥姥连忙起身,又转脸对凤姐道:“姑奶奶好生歇着,我待会儿走了再来瞧你。”
且说平儿引着刘姥姥,拉着巧姐,出了凤姐院子,顺着甬道往贾母上房来。一路上但见庭除依然,花木如故,只是往来的仆从比从前少了,院落里也静悄悄的,不似当年那般热闹。
到了贾母上房,早有丫鬟打起帘子。刘姥姥一脚踏进去,但见贾母歪在榻上,鸳鸯在一旁捶腿。王夫人和薛姨妈坐在下首椅子上,薛姨妈这两天来府,和夫人商议一同回金陵那事,李纨挨着王夫人站着,宝玉、黛玉、宝钗坐在一旁,惜春也来了,静静立在宝钗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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